卷 1 · 第 6 篇
南山頑石
原文海昌陳秀才某，禱夢於肅愍廟。夢肅愍開正門延之，秀才逡巡。肅愍曰：「汝異日我門生也，禮應正門入。」坐未定，侍者啟：「湯溪縣稟見。」隨見一神峨冠來。肅愍命陳與抗禮，曰：「渠屬吏，汝門生，汝宜上坐。」秀才惶恐而坐。聞神與肅愍語甚細，不可辨，但聞「死在廣西，中在湯溪，南山頑石，一活萬年」十六字。告退，肅愍命陳送之。至門，曰：「向與於公之言，君頗聞乎？」曰：「但聞十六字。」神曰：「志之，異日當有驗也。」入見肅愍，言亦如之。驚而醒，以夢語人，莫解其故。
白話譯文海昌陳秀才到肅愍廟祈求夢兆。夢中肅愍公開正門邀他進入，秀才遲疑不前。肅愍說：「你日後是我的門生，按禮應由正門進來。」尚未坐定，侍者稟報湯溪縣求見，隨即有位戴高冠的神到來。肅愍命陳秀才與行對等禮，說：「他是我的屬吏，你是我的門生，你應坐上位。」陳秀才惶恐就座。與肅愍低聲交談，內容聽不清楚，只有「死在廣西，中在湯溪，南山頑石，一活萬年」十六字入耳。告退，肅愍命陳送客。到門口，問他是否聽見剛才與于公的話；陳說只聽到十六字。叫他記下，日後必有應驗。陳回殿後，肅愍也作同樣吩咐。他驚醒後把夢告訴別人，沒有人明白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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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通判：清代地方官職名，通常為知府的佐官。
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、兼理陰間案件的神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原文陳家貧，有表弟李姓者，選廣西某府通判，欲與同行。陳不可，曰：「夢中神言『死在廣西』，若同行，恐不祥。」通判解之曰：「神言『始在廣西』，乃始終之『始』，非死生之『死』也。若既死在廣西矣，又安得『中在湯溪』乎？」陳以為然，偕至廣西。
白話譯文陳家貧窮，有個李姓表弟獲選為廣西某府通判，想帶他同行。陳不肯，說夢中神明講「死在廣西」，同行恐怕不祥。李通判解釋：「神說的應是『始在廣西』，是開始的『始』，不是死亡的『死』。若已死在廣西，又怎會『中在湯溪』？」陳認為有理，便一同前往廣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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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通判署中西廂房，封鎖甚秘，人莫敢開。陳開之，中有園亭花石，遂移榻焉。月餘無恙。八月中秋，在園醉歌曰：「月明如水照樓台。」聞空中有人拊掌笑曰：「『月明如水浸樓台』，易『照』字便不佳。」陳大駭，仰視之，有一老翁，白藤帽，葛衣，坐梧桐枝上。陳悸，急趨臥內。老翁落地，以手持之曰：「無怖。世有風雅之鬼如我者乎？」問：「翁何神？」曰：「勿言。吾且與汝論詩。」陳見其須眉古樸，不異常人，意漸解。入室內，互相唱和。老翁所作字，皆蝌蚪形，不能盡識。問之，曰：「吾少年時，俗尚此種筆畫，今頗欲以楷法易之，緣手熟，一時未能驟改。」所雲少年時，乃媧皇前也。自此每夜輒來，情甚狎。
白話譯文通判衙門西廂房一直嚴密封鎖，沒有人敢開。陳秀才打開後，看見裏面有園亭花石，便搬進居住，一個多月平安無事。中秋夜，他醉後在園中吟道：「月明如水照樓台。」空中有人拍掌笑說：「應作『月明如水浸樓台』，換成『照』字就不好了。」陳仰頭看見一名戴白藤帽、穿葛衣的老人坐在梧桐枝上，大驚跑回房。老人落地拉住他，說：「別怕，世上有像我這樣風雅的鬼嗎？」陳問他是甚麼神，老人只說先談詩。陳見他鬚眉古樸、外貌如常人，漸漸安心，二人進房互相唱和。老人寫的字都像蝌蚪，陳不能全認。老人解釋：「我年輕時流行這種筆畫；如今想改寫楷書，只因手已熟，一時改不過來。」他所謂年輕時，竟在女媧以前。自此老人每夜都來，與陳十分親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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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通判家僮常見陳持杯向空處對飲，急白通判。通判亦覺陳神氣恍惚，責曰：「汝染邪氣，恐『死在廣西』之言驗矣。」陳大悟，與通判謀歸家避之。甫登舟，老翁先在，旁人俱莫見也。路過江西，老翁謂曰：「明日將入浙境，吾與汝緣盡矣，不得不傾吐一言：吾修道一萬年，未成正果，為少檀香三千斤，刻一玄女像耳。今向汝乞之，否則將借汝之心肺。」陳大驚，問：「翁修何道？」曰：「斤車大道。」陳悟「斤」、「車」二字，合成一「斬」字，愈駭，曰：「俟歸家商之。」
白話譯文通判家僕常看見陳秀才舉杯向空處對飲，急忙稟告主人。通判也覺得陳神情恍惚，責備道：「你沾染邪氣，只怕『死在廣西』要應驗了。」陳醒悟，與通判商議回鄉躲避。剛登船，老人已在船上，旁人全看不見。路過江西時，老人說：「明天將進浙江，我與你的緣分盡了，不能不說實話。我修道一萬年仍未成正果，只因欠缺三千斤檀香雕刻一尊玄女像。現在向你索取，否則便借用你的心肺。」陳大驚，問他修甚麼道。老人答：「斤車大道。」陳明白「斤」「車」二字合成一個「斬」字，更加害怕，只推說回家再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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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同至海昌，告其親友，皆曰：「肅愍所謂『南山頑石』者，得毋此怪耶？」次日，老翁至。陳曰：「翁家可住南山乎？」翁變色，罵曰：「此非汝所能言，必有惡人教汝。」陳以其語語友。友曰：「然則拉此怪入肅愍廟可也。」如其言，將至廟，老翁失色反走。陳兩手挾持之，強掖以入。老翁長嘯一聲，衝天去。自此，怪遂絕。
白話譯文老人跟着陳回到海昌。陳把事情告訴親友，大家說：「肅愍所說的『南山頑石』，莫非就是這妖怪？」翌日老人到來，陳問：「先生家是否住在南山？」老人臉色驟變，罵道：「這不是你能說出的話，一定有惡人教你。」陳把反應告訴朋友，朋友建議把妖怪拉進肅愍廟。陳依計而行；將到廟時，老人變色回身逃走，陳用雙手挾住，強行把他帶入。老人長嘯一聲，沖天而去，從此不再作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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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後陳生冒籍湯溪，竟成進士。會試房師，乃狀元于振也。
白話譯文後來陳生冒用湯溪縣籍應試，果然考中進士；會試時分房閱卷的考官正是狀元于振。夢中「中在湯溪」至此應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