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3 · 第 4 篇
水仙殿
原文杭州學院臨考,諸廩生會集明倫堂,互保應試童生,號曰「保結」。廩生程某,在家侵晨起,肅衣冠出門。行二三里,仍還家閉戶坐,嚅嚅若與人語。家人怪之,不敢問。少頃又出,良久不歸。明倫堂待保童生到其家問信,家人愕然。方驚疑問,有箍桶匠扶之而歸,則衣服沾濕,面上塗抹青泥,目瞪不語。灌以薑汁,塗以硃砂,始作聲,曰:
白話譯文杭州學院臨近考試時,各廩生會聚明倫堂,互相為應試的童生作保,稱為「保結」。廩生程某天未亮便在家起床,穿戴整齊後出門。他走了兩三里路,卻又回家關門坐下,嘴裏低聲自語,像在跟人說話。家人覺得奇怪,卻不敢追問。過了一會兒,他再次出門,很久也沒有回來。在明倫堂等他作保的童生到程家探問消息,家人才大吃一驚。正當眾人驚疑不定時,一名箍桶匠扶着程某回來;只見他衣服沾濕,臉上塗着青泥,雙眼直瞪着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家人給他灌下薑汁,又在身上塗硃砂,他才開口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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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金: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,不一定是黃金。
- 生員:明清時經考試取得資格、進入官學的讀書人。
- 閱讀提示: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,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「我初出門,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,我便昏迷,隨之而行。其人云:『你到家收拾行李,與我同遊水仙殿,何如?』我遂拉渠到家,將隨身鑰匙繫腰。同出湧金門,到西湖邊,見水面宮殿金碧輝煌,中有數美女豔妝歌舞。黑衣人指向余曰:『此水仙殿也。在此殿看美女與到明倫堂保童生,二事孰樂?』余曰:『此間樂。』遂挺身赴水。忽見白頭翁在後喝曰:『惡鬼迷人,勿往!勿往!』諦視之,乃亡父也。黑衣人遂與亡父互相歐擊。亡父幾不勝矣,適箍桶匠走來,如有熱風吹入水中者。黑衣人逃,水仙殿與亡父亦不見,故得回家。」
白話譯文「我剛出門,街上便有一名黑衣人向我拱手。我隨即神志昏迷,跟着他走。那人說:『你回家收拾行李,跟我一同遊水仙殿,好嗎?』我便拉着他回家,把隨身的鑰匙繫在腰間,再和他一同走出湧金門,來到西湖邊。湖面上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,裏面有幾名盛裝美女載歌載舞。黑衣人指給我看,說:『這就是水仙殿。在這裏看美女,和到明倫堂替童生作保,哪一件事比較快樂?』我回答:『這裏比較快樂。』於是縱身投向湖中。忽然,一名白髮老翁在後面喝道:『惡鬼迷惑人,別去!別去!』我仔細一看,原來是已故的父親。黑衣人隨即跟父親扭打起來,父親幾乎抵擋不住。恰巧箍桶匠跑來,彷彿有一股熱風吹進水中;黑衣人隨即逃走,水仙殿和父親也都消失,我這才得以回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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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家人厚謝箍桶匠,兼問所以救之之故。匠曰:「是日也,湧金門內楊姓家喚我箍桶。行過西湖,天氣炎熱,望見地上遺傘一柄,欲往取之遮日。至傘邊,聞水中有屑索聲,方知有人陷水,扶之使起。而君家相公,埋頭欲沉,堅持許久,才得脫歸。」其妻曰:「人乃未死之鬼也,鬼乃已死之人也。人不強鬼以為人,而鬼好強人以為鬼,何耶?」忽空中應聲曰:「我亦生員讀書者也。書云:『夫仁者: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』我等為鬼者,己欲溺而溺人,己欲縊而縊人,有何不可耶?」言畢,大笑而去。
白話譯文程家厚謝箍桶匠,又問他為甚麼會出手相救。箍桶匠說:「那天,湧金門內一戶姓楊的人家叫我去箍桶。我經過西湖時,天氣很熱,看見地上有一把別人遺下的傘,便想拿來遮太陽。走到傘旁,聽見水裏傳來窸窣聲,才知道有人落水,於是把他扶起來。可是你們家相公把頭埋進水裏,一心想往下沉;我費了很久力氣,才把他救回來。」程某的妻子說:「人就是還沒死的鬼,鬼就是已經死去的人。人不會強迫鬼來做人,鬼卻總愛強迫人去做鬼,這是為甚麼?」空中忽然有人應聲說:「我也是讀書的生員。書上說:『仁者自己想立身,也幫助別人立身;自己想通達,也幫助別人通達。』我們做鬼的,自己想溺死,也讓別人溺死;自己想上吊,也讓別人上吊,有甚麼不可以?」說完便大笑着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