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4 · 第 20 篇
符離楚客
原文康熙十二年冬，有楚客貿易山東，由徐州至符離。約二鼓，北風勁甚，見道旁酒肆燈火方盛。入飲，即假宿焉。店中人似有難色，有老者憐其倉迫，謂曰：「方設饌以待遠歸之士，無餘酒飲君。右有耳房，可以暫宿。」引客進。
白話譯文康熙十二年冬天，有個楚地商人到山東做生意，從徐州走到符離。約在二更時分，北風颳得十分猛烈。他看見路旁一家酒館燈火通明，便進去喝酒，並請求借宿。店中人似乎面有難色，一名老人憐憫他旅途困頓，便說：「我們正準備酒菜，等候一位遠行歸來的人，沒有多餘的酒招待你。不過右邊有一間小房，可以讓你暫住。」說罷便領他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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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里許：約一里左右；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客饑渴甚，不能成寐，聞外間人馬喧聲，心疑之。起，從門隙窺，見店中匝地皆軍士，據地飲食，談說兵間事。皆不甚曉。少頃，眾相呼曰：「主將來矣。」遠遠有嗬殿聲，咸趨出迎候。見紙燈數十，錯落而來，一雄壯長髯者下馬，入店上坐，眾人伺立門外。店主人具酒食上，餔啜有聲。畢，呼軍士入曰：「爾輩遠出久矣，各且歸隊，吾亦少憩，俟文書至，再行未遲。」眾諾而退。隨呼曰：「阿七，來！」有少年軍士從店左門出，店中人閉門避去。阿七引長髯者入左門，門隙有燈射出。客從右耳房潛至左門隙窺之，見門內有竹床，無睡具，燈置地上。長髯者引手撼其頭，頭即墜下，放置床上。阿七代捉其左右臂，亦皆墜下，分置床內外。然後倒身臥於床，阿七搖其身，自腰下對裂作兩段，倒於地。燈亦旋滅。客悸甚，飛趨耳房，以袖掩面臥，輾轉不能寐。
白話譯文商人又飢又渴，怎樣也睡不着，忽然聽見外面人喊馬嘶，心中十分疑惑。他起身從門縫窺看，只見店內到處都是軍士。他們席地飲食，談論戰陣之事，商人大多聽不明白。過了一會兒，眾人互相呼喊：「主將來了！」遠處傳來侍從喝道開路的聲音，軍士全都跑出去迎候。數十盞紙燈錯落而來，一個身材雄壯、留着長鬍子的男子下馬，進店坐在上位，其他人則站在門外侍候。店主送上酒菜，店內傳出大口吃喝的聲音。長髯男子吃完後召軍士進來，說：「你們出門已久，暫且各自歸隊。我也要稍作休息，等文書送到再起行也不遲。」眾人答應後退下。他隨即喊道：「阿七，過來！」一名年輕軍士從店內左門走出，店中人則關門躲開。阿七領長髯男子進入左門，燈光從門縫透出來。商人從右邊小房潛行到左門旁窺看，只見門內有一張竹床，沒有任何寢具，一盞燈放在地上。長髯男子伸手搖了搖自己的頭，頭顱立即掉下來，被放在床上。阿七再替他抓住左右兩臂，兩條手臂也掉了下來，分別放在床內和床外。長髯男子接着仰臥床上，阿七搖動他的身體，他腰以下的部分便裂成兩片，倒在地上，燈火也隨即熄滅。商人嚇得心跳不止，飛奔回小房，用衣袖掩着臉躺下，整夜輾轉難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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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遙聞雞鳴一二次，漸覺身冷。啟袖，見天色微明，身乃臥亂樹中。曠野無屋，亦無墳堆。冒寒行三里許，始有店。店主人方開門，迓問：「客來何早？」客告以所遇，並問所宿為何地？曰：「此間皆舊戰場也。」
白話譯文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，商人漸漸覺得身上寒冷。他放下遮臉的衣袖，看見天色微明，才發現自己竟躺在一片雜亂的樹叢中。四周只有曠野，既沒有房屋，也沒有墳丘。他冒着寒冷走了約三里，才看見一家客店。店主正要開門，迎面問道：「客人怎麼這麼早便來了？」商人說出昨夜的遭遇，又詢問自己投宿的是甚麼地方。店主回答：「這一帶全是從前的戰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