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1 · 第 8 篇
李百年
原文無錫張塘橋華協權者，與好事數人設盤於家。其降鸞者曰仲山王問。仲山，故明進士，錫之聞人也。眾因與酬答，出語蹇澀，詩亦不甚韻，每召輒至。時華方構一樓，請仙題其扁。仙曰：「無錫秦園有扁曰『聊逍遙兮容與』，此可用乎？」眾疑此語出屈子，而必曰秦園，不似仲山語也。
白話譯文無錫張塘橋有個名叫華協權的人，和幾名好事者在家中設置盤。降者自稱仲山王問；王仲山是前明進士，也是無錫名人。眾人和他問答，發現語艱澀不順，所作的詩也不大押韻，但每次召請，他總會出現。當時華協權正在建一座樓，請仙替樓題匾。仙說：「無錫秦園有塊匾，題着『聊逍遙兮容與』，這句可以用嗎？」眾人知道這句話出自屈原，仙卻特別說是在秦園看見的，覺得這不像王仲山會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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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、兼理陰間案件的神。
- 乩：扶乩時用來書寫神諭的器具或儀式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原文一日者，與眾答問方歡，忽書：「吾欲去矣。」問：「何之？」曰：「錢汝霖家見招赴席。」乩遂寂然。錢汝霖者，亦里中人，所居去張塘橋不二三里，眾因怪而偵之，則是日以病故禱神也。
白話譯文一天，乩仙正和眾人談得高興，忽然寫道：「我要走了。」眾人問：「到哪裡去？」他答：「錢汝霖家請我赴宴。」乩盤隨即沉寂。錢汝霖也是本地人，住處離張塘橋只有二三里。眾人覺得奇怪，便前去查探，原來錢家當天正因家人生病而祭神祈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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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明日，仙復至，華因問：「昨夜飲錢家乎？」曰：「然。」「盛饌乎？」曰：「頗佳。」眾嘲之曰：「錢乃禱神，非請仙也，所請者城隍土地之屬，豈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？」仙語塞，乃曰：「吾非王仲山，乃山東李百年耳。」問：「百年何人？」曰：「吾於康熙年間在此販棉花，死不得歸，魂附張塘橋庵。庵有無主魂，與我共十三人，皆無罪孽，無羈束。里中之禱者，皆吾輩享之。」華曰：「所禱城隍諸神，俱有主名，若既無名，何得參與其間？」曰：「城隍諸神豈輕向人家飲食？所禱者都是虛設。故吾輩得而享焉。」華曰：「無名冒食，天帝知之，恐加罪，奈何？」曰：「天上豈知有禱乎，是皆愚民習俗之所為。即鬼祟索食，間或有之，究無關於生死也。況我非索之，而彼自設之，而我享之，何忤於天帝？即君家茶酒，亦非我索之也。」曰：「既如此，子何必托名於王仲山耶？」曰：「君家簷頭神執符來請，彼不敢上請真仙，所請者皆我輩也。十三人中，惟我稍識幾字，故聊以應命。使直書姓名曰『李百年』，君等肯尊奉我乎？我見此處人家扁額多仲山王問書，知為名人，故托其名來耳。」問：「『聊逍遙兮容與』六字何出？」曰：「吾但於秦家園見之，不知所出。道聽途說，見笑大方矣。」華曰：「子既無羈束，何不歸山東？」曰：「關津橋梁，是處有神，非錢不得輒過。」華曰：「吾今以一陌紙錢送汝歸，何如？」曰：「唯唯，謝謝。既見惠，須更以一陌酬於橋神，不然，仍不獲拜賜也。」
白話譯文第二天，乩仙再次到來。華協權問：「昨晚在錢家吃過了嗎？」乩仙答：「吃過了。」又問：「菜餚豐盛嗎？」答道：「相當不錯。」眾人取笑他：「錢家是在祭神，不是請仙；受請的是城隍、土地之類，哪有王仲山這樣的高人前去赴宴？」乩仙一時語塞，只好承認：「我不是王仲山，只是山東人李百年。」眾人問他是誰。他說：「康熙年間，我到這裡販賣棉花，死後不能回鄉，魂魄便依附在張塘橋的庵中。庵裡連我共有十三個無主孤魂，全都沒有罪孽，也不受拘束；本地人家祭神時，祭品都由我們享用。」華協權問：「人們祭祀的城隍等神各有名號，你們既是無名孤魂，怎能混在其中享用？」李百年答：「城隍等神哪會輕易到人家吃喝？那些祭祀大都只是虛設，所以才由我們享用。」華又說：「無名冒領祭品，天帝若知道，恐怕會降罪，怎麼辦？」李百年回答：「天上哪會知道民間每一場祭祀？這些全是愚民依習俗自行舉辦的。鬼怪偶爾索取食物，確實也有，但終究和人的生死無關。況且不是我開口索取，而是他們自己陳設，我才前來享用，怎會觸怒天帝？就連你家的茶酒，也不是我索求的。」華協權追問：「既然如此，你為甚麼要冒用王仲山的名字？」他說：「你家屋簷上的小神拿着符來召請。他不敢向上界請真正的仙人，請來的總是我們這些孤魂。十三人之中只有我略識幾個字，所以姑且出來應召。若我直接寫上『李百年』，你們肯這樣尊敬供奉我嗎？我看這一帶人家的匾額多有王仲山題字，知道他是名人，才借用他的名號。」眾人再問：「『聊逍遙兮容與』六字出自何處？」他答：「我只在秦家園裡見過，不知道真正出處。道聽途說，讓行家見笑了。」華協權說：「你既不受拘束，為何不回山東？」李百年答：「各處關口、渡頭和橋樑都有神靈把守，沒有錢便不能隨意通過。」華說：「我現在送你一陌紙錢作回鄉盤纏，如何？」李百年連聲道謝，又說：「既然蒙您相助，還得另備一陌紙錢酬謝橋神，否則我仍無法領受您的恩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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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時華之侄某在旁曰：「吾早暮過橋上，汝得無祟我乎！」曰：「頃吾言之矣，鬼安能為祟？」於是焚楮錠送之，而毀其乩焉。
白話譯文當時華協權的一名侄兒在旁，問道：「我早晚都要經過橋上，你不會作祟害我吧？」李百年答：「我剛才已經說過，鬼哪能隨便作祟？」眾人於是焚燒紙錠送他離開，並把乩盤毀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