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1 · 第 7 篇
妓仙
原文蘇州西磧山後有雲隘峰，相傳其上多仙跡，能舍身而上，不死即得仙。有王生者，屢試不第，乃抗志與家人別，裹糧登焉。上，得平原，廣百畝許，雲樹蓊鬱中，隱隱見懸崖上有一女子，衣裝如世人，徘徊樹下。心異之，趨而前，女亦出林相望。迫視，乃六七年前所狎蘇州名妓謝瓊娘也。彼此素相識，女亦喜甚，攜生至茅庵。
白話譯文蘇州西磧山後有座雲隘峰，相傳山上留下許多仙人蹤跡；人若敢捨命攀登而沒有死，便可成仙。王生屢次應試落第，於是決意跟家人告別，帶着乾糧登山。他再往上走，來到一片約有百畝的平地，只見雲霧樹木茂盛。懸崖上隱約有個衣着如常人的女子，在樹下徘徊。王生覺得奇怪，快步上前，女子也走出樹林跟他相望。靠近一看，原來是王生六七年前曾相好的蘇州名妓謝瓊娘。二人本來相識，謝瓊娘也非常高興，帶王生前往自己的茅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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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太守：府級地方長官的舊稱，文中多指知府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庵無門，地鋪松針，厚數尺，履之綿軟可愛。女云：「自與君別後，為太守汪公訪拿，褫衣受杖，臀肉盡脫。自念花玉之姿，一朝至此，何顏再生人間？因決計舍身，辭別鴇母，以進香為詞，至懸崖奮身擲下，為蘿蔓糾纏，得不死。有白髮老嫗食我以松花，教我以服氣，遂不知饑寒。初猶苦風日，一歲後，霜露風雨，都覺無怖。老母居前山，時相過從。昨老母來云，今日汝當與故人相會。以故出林閑步，不意獲見君子。」因問：「汪太守死否？」生曰：「我不知。卿仙家，亦報怨乎？」女曰：「我非汪公一激，何能至此！當感不當報。但老母向我云：『偶遊天庭，見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，數其罪。』故疑其死。」生曰：「妓不當杖乎？」女曰：「惜玉憐香而心不動者，聖也；惜玉憐香而心動者，人也；不知玉不知香者，禽獸也。且天最誅人之心，汪公當日為撫軍徐士林有理學名，故意殺風景以逢迎之，此意為天所惡。且他罪多，不止杖妾一事。」生曰：「我聞仙流清潔，卿落平康久矣，能成道乎？」女曰：「淫媟雖非禮，然男女相愛，不過天地生物之心。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，不比人間他罪難懺悔也。」
白話譯文茅庵沒有門，地上鋪着幾尺厚的松針，踏上去柔軟舒適。謝瓊娘說：「跟您分別後，我被汪太守派人拘捕，脫去衣服受杖，臀部的肉幾乎全被打爛。我自念本有如花似玉的容貌，一朝受此羞辱，還有甚麼顏面活在人間？於是決意捨身，向鴇母告別，假稱前去進香，到了懸崖便縱身跳下。幸而被藤蔓纏住，沒有死去。一個白髮老婦給我吃松花，又教我服氣之法，從此不知飢寒。起初仍受不了風吹日曬，一年後連霜露風雨也不再害怕。老母住在前山，常跟我往來。昨天她說我今天會遇上故人，所以我出林散步，沒想到真的見到您。」她接着問汪太守是否已死。王生說不知道，又問：「你已是仙家，也會報仇嗎？」謝瓊娘答道：「若不是汪公刺激我，我怎能來到這裡？我應當感激他，不應報復。不過老母曾說，她偶遊天庭，看見當日杖打我的汪太守被神明鞭打背部，並逐項數說罪過，所以我猜他已死。」王生問：「妓女不該受杖嗎？」她回答：「憐惜美人而心不動的是聖人；憐惜美人而心動的是常人；完全不懂得憐香惜玉的，便是禽獸。上天最要懲罰的，正是人的存心。當時巡撫徐士林有理學家的名聲，汪公故意做出不解風情的事來迎合他，這種用心才受上天厭惡。何況汪公另有很多罪，不只杖打我一件。」王生又問：「我聽說仙人清淨，你在妓院多年，也能成道嗎？」謝瓊娘說：「男女淫狎雖不合禮法，但彼此相愛，也不過出自天地生養萬物的本心。人能放下屠刀，尚可立地成佛，這種事不像人間其他罪過般難以懺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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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生具道來尋仙本意，且求宿庵中。女曰：「君宿何妨，但恐仙未能成也。」因為生解衣置枕，情愛如昔，而語不及私。生摸視其臀，白膩如初，女亦不拒。然心稍動，則女色益莊，門外猿啼虎嘯，或探首於竇，或進爪於門，若相窺者。生不覺息邪心，抱女端臥而已。夜半，聞門外嗬吒聲，輿馬騶從，貴官顯者往來不絕。生怪之，女曰：「此各山神靈酬酢，每夕多有，慎勿觸犯。」
白話譯文王生詳細說明自己上山尋仙的本意，並請求留宿庵中。謝瓊娘說：「留宿沒有問題，只怕你未必能成仙。」她替王生解下外衣、安放枕頭，彼此情意像從前一樣，卻不談私情。王生伸手察看她的臀部，只見皮膚已恢復白嫩，謝瓊娘也不拒絕。可是王生稍起情慾，她神色便更加莊重；門外同時傳來猿啼虎嘯，有的野獸從洞孔探頭，有的把爪伸進門內，彷彿在窺視。王生不知不覺收起邪念，只抱着她端正躺下。半夜，門外傳來喝道聲，車馬隨從簇擁着顯貴官員來往不絕。王生覺得奇怪，謝瓊娘說：「這是各山神靈互相應酬，每晚常有，千萬不要冒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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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及天明，女謂生曰：「君諸親友已在山下訪尋，宜速返。」生不肯行，女曰：「仙緣有待，君再來未晚。」送至崖，一推而墮。生回望，見女立雲霧中，情殊依依，逾時影才滅。生踉蹌奔歸，見其兄與家人持楮鏹哭奠於山下，謂生已死二十七日矣，故來祭奠。訪汪太守，果以中風亡。
白話譯文天亮後，謝瓊娘對王生說：「你的親友已在山下四處尋找，應當趕快回去。」王生不肯離開，她說：「成仙的緣分仍要等待，你日後再來也不遲。」她把王生送到崖邊，推他墜下。王生回頭望去，只見謝瓊娘站在雲霧中，神情十分依戀，過了很久身影才消失。他踉蹌奔回山下，看見哥哥和家人拿着紙錢哭祭；眾人以為王生已死二十七天，所以前來祭奠。後來查問汪太守的消息，得知他果然已因中風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