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2 · 第 34 篇
成神不必賢人
原文李海仲，秋試京師，在蘇州雇鴨嘴船。行至淮上，見艙前來王某求附舟，舊時鄰也，因與同行。
白話譯文李海仲秋天要到京城應試，在蘇州僱了一艘鴨嘴船。船行到淮河一帶時，王某來到船艙前，請求搭船同行。王某是李海仲從前的鄰居，李便讓他一同上路。
查看本段注釋
- 秀才：明清時對生員的通稱。
原文洎晚，王笑問：「君膽大否？」秀才愕然，漫應：「大。」王：「懼君生畏，故以膽問。君既膽大，我不得不以實告。我非人，也。我別君六年矣，前年歲荒，為饑寒所迫，掘墳盜財，被捕拿獲罪，已斬決。今作依舊饑寒，故往京中索逋，仗君乞帶。」李問：「往索何人之債？」：「汪某。渠作刑部司官，許擬斬文書到部時為駁減等，故饋以五百金。不料渠全無照應，終不能保全性命，故往祟之。」汪某者，李戚也。李大駭，曉之：「汝罪宜誅，部議不枉，汪舍親不應騙汝財物，我帶汝往，說明原委，令渠還汝，以解此仇可也。但汝已死，要銀何用？」王：「我雖無用，尚有妻子在家，居與君鄰。我索得後，可代我付之。」李唯唯。
白話譯文到了晚上，王某笑着問：「你的膽量大嗎？」李海仲愣了一下，隨口答道：「大。」王某說：「我怕你害怕，才先問你的膽量。既然你膽大，我便不得不說出實情：我不是人，而是。我和你已有六年沒見。前年遇上荒年，我被飢寒所迫，掘墳偷取財物，遭官府捕獲定罪，已被處斬。如今做了，仍舊挨餓受寒，所以要到京城討回欠款，請你讓我搭船。」李問他向誰討債。王某答：「汪某。他在刑部任司官，曾答應我的擬斬文書送到刑部後，替我駁回並減輕罪等，因此我送了他五百金。不料他完全沒有照應，我最後仍被處死，所以要去作祟討債。」汪某正是李海仲的親戚。李大為吃驚，勸王某說：「你的罪依法當誅，刑部的判決並不冤枉；可是我那親戚不該騙取你的財物。我帶你前去，把原委說清，讓他退還銀子，化解這段仇怨。不過你已經死了，還要銀子做甚麼？」王某回答：「我雖用不着，家中還有妻兒，正住在你家附近。討回銀子後，請你代我交給他們。」李海仲答應了。
查看本段注釋
- 鬼：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
- 乃：於是、才。
- 曰：說。
原文又數日，將到京師，王請先行，曰：「我且到令親處作祟，令渠求救無方，君再往說之，方肯聽君。否則渠係貪財之人，君雖有言，渠不聽也。」言畢不見。李入都覓寓，遲三日，往汪家，汪果得風狂之病，舉家求神問卜，毫無效驗。李方至門，病人口語曰：「汝家救星到矣！」家人爭迎問李，李告以原委。汪妻初意要燒紙錢數萬為償，病人大笑曰：「以假錢還真錢，天下無此便宜之事！速兌五百金交李老爺，我便饒你。」其家如其言，汪病果愈。
白話譯文又過了幾天，船快到京城時，王某請求先走一步，說：「我先到你親戚家作祟，讓他求救無門；之後你再去說情，他才肯聽你的話。否則他性情貪財，即使你去勸說，他也不會理會。」說完便消失了。李海仲進京找到住處，等了三天才前往汪家。汪某果然患上瘋狂之症，全家求神問卜，全無效果。李剛到門前，病人便開口說：「你家的救星到了！」家人爭着迎接詢問，李海仲把事情原委告訴他們。汪妻原想燒幾萬紙錢抵償，病人卻大笑道：「拿假錢償還真錢，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！趕快兌足五百金交給李老爺，我便饒了你。」汪家照辦後，汪某的病果然痊癒。
查看本段注釋
原文又數日，來李處催與同歸，李不肯，曰：「我未下場。」鬼曰：「君不中，不必下場也。」李不聽。畢三場後，鬼又催歸。李曰：「我要等榜。」鬼曰：「君不中，不必等榜也。」榜發無名，鬼來笑曰：「君此時可以歸乎？」李慚沮，即日起身。鬼與同船，一切飲食，嗅而不吞，熱物被嗅，登時冷矣。
白話譯文幾天後，王某來到李海仲住處，催他一同回鄉。李不肯，說：「我還沒有入場考試。」鬼說：「你不會考中，不必入場了。」李不聽。三場考完後，鬼又來催他回去。李說：「我要等放榜。」鬼說：「你不會考中，不必等了。」放榜時果然沒有李的名字。鬼來笑問：「你現在可以回去了嗎？」李海仲又羞愧又沮喪，當天便起程。鬼和他同船，面對各種飲食都只嗅不吞；熱食被它一嗅，立即變冷。
查看本段注釋
原文行至宿遷，鬼曰：「某村唱戲，盍往觀乎？」李同至戲台下。看數齣，鬼忽不見，但聞飛沙走石之聲，李回船待之。天將黑，鬼盛服而來曰：「我不歸矣，我在此做關帝矣。」李大駭曰：「汝何敢做關帝？」曰：「世上觀音、關帝，皆鬼冒充。前日村中之戲，還關神願也。所還願之關神，比我無賴，我故大怒，與決戰而逐之。君獨不聞飛沙走石之聲乎？」言畢拜謝而去。李替帶五百金付其妻子。
白話譯文船行到宿遷時，鬼說：『某個村莊正在演戲，何不一起去看？』李海仲和它來到戲台下。看了幾齣後，鬼忽然不見，只聽到飛沙走石的聲音。李只好回船等候。天將黑時，鬼穿着華麗禮服回來，說：『我不回鄉了，我要留在這裡做關帝。』李大驚道：『你怎敢冒充關帝？』鬼回答：『世上的觀音、關帝，全都是鬼魂冒充的。前幾天村裡演戲，是為了向關神還願；那個受人還願的關神比我加無賴，所以我大怒，和它決戰，把它趕走了。你難道沒有聽見飛沙走石的聲音嗎？』說完向李海仲拜謝離去。李回鄉後，替它把五百金交給妻兒。
查看本段注釋
- 更：古代夜間的計時單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