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 · 第 14 篇
劉刺史奇夢
原文陝西劉刺史介石補官江南，寓蘇州虎丘。夜二鼓，夢乘輕風歸陝，未至鄉里，路遇一鬼尾之，長三尺許，囚首喪面，獰醜可憎，與劉對搏。良久，鬼敗，劉挾鬼於腋下而趨，將投之河。路遇余姓者，故鄰也，謂曰：「城西有觀音廟，何不挾此鬼訴於觀音以杜後患？」劉然其言，挾鬼入廟。
白話譯文陝西刺史劉介石補任江南官職，暫住蘇州虎丘。二更時，他夢見自己乘着輕風返回陝西，還未到故鄉，途中有個約三尺高的鬼跟在身後。那鬼披頭散髮、臉色灰敗，模樣猙獰醜陋，與劉介石搏鬥。打了很久，鬼敗下陣來；劉介石把牠夾在腋下奔走，想丟進河裏。路上遇見從前的余姓鄰居，對方說：「城西有觀音廟，何不把這鬼帶去向觀音申訴，杜絕後患？」劉介石認為有理，便挾着鬼進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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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陰司：傳說中管理亡魂與報應的陰間官府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金：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，不一定是黃金。
原文廟門外韋馱金剛神皆怒目視鬼，各舉所持兵器作擊鬼狀，鬼亦悚懼。觀音望見，呼曰：「此陰府之鬼，須押回陰府。」劉拜謝。觀音目金剛押解。金剛跪辭，語不甚解，似不屑押解者。觀音笑目劉曰：「即著汝押往陰府。」劉跪曰：「弟子凡身，何能到陰府？」觀音曰：「易耳。」捧劉面嗬氣者三，即遣出。鬼俯伏無語，相隨而行。
白話譯文廟門外的韋馱、金剛神都怒視那鬼，各自舉起兵器，作勢要打；鬼也十分恐懼。觀音看見後說：「這是陰府的鬼，必須押回陰府。」劉介石拜謝。觀音示意金剛押解，金剛卻跪下推辭；所說的話聽不清楚，看來像是不屑擔任押送。觀音笑着看向劉介石，說：「就由你押牠到陰府。」劉介石跪道：「弟子是凡人，怎能到陰府？」觀音說：「很容易。」便捧着他的臉呵氣三次，隨即叫他出發。鬼俯伏着不敢說話，跟隨劉介石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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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劉自念雖有觀音之命，然陰府未知在何處，正徘徊間，復遇余姓者。曰：「君欲往陰府，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。」劉望路北有笠，如俗所用醬缸篷狀，以手起之，窪然一井。鬼見大喜，躍而入。劉隨之，冷不可耐。每墜丈許，必為井所夾，有溫氣自上而下，則又墜矣。
白話譯文劉介石心想：雖有觀音命令，卻不知道陰府在哪裏。正在徘徊時，又遇見余姓鄰居。那人說：「你要去陰府，前路有頂竹笠蓋在地上，那裏就是入口。」劉介石看見路北有一頂笠，形狀像民間覆蓋醬缸的篷罩。他用手揭起，下面赫然是一口深井。鬼看見後大喜，縱身跳入；劉介石跟着下去，冷得無法忍受。每落下一丈左右，井壁便把他夾住；等一股暖氣從上而下吹來，他才又繼續墜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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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三墜後，豁然有聲，乃落於瓦上。張目視之，別有天地，白日麗空，所墜之瓦上，即王者之殿角也。聞殿中群神震怒，大呼曰：「何處生人氣？」有金甲者擒劉至王前。王袞龍衣，冕旒，鬚白如銀，上坐，問：「爾生人，胡為至此？」劉具道觀音遣解之事。王目金甲神捽其面仰天，諦視之，曰：「面有紅光，果然佛遣來。」問：「鬼安在？」曰：「在牆腳下。」王厲聲曰：「惡鬼難留！著押歸原處。」群神叉戟交集，將鬼叉戟上投池，池中毒蛇怪鱉爭臠食之。
白話譯文墜落三次後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，劉介石跌在瓦面上。他張眼一看，這裏別有天地，白日高懸；自己所落的瓦面，原來是一座王殿的屋角。殿中群神震怒，大喊：「哪裏來的活人氣息？」一名金甲神把劉介石擒到王前。王穿繡龍袞服、戴着冕旒，銀白長鬚，坐在上方問：「你是活人，為何來到這裏？」劉介石詳細說明觀音派他押鬼的經過。王示意金甲神揪住他的臉，使其仰天，再仔細察看，說：「臉上有紅光，果然是佛派來的。」王問鬼在哪裏，劉介石答在牆腳。王厲聲下令：「惡鬼不可留下！押回牠應去之處。」群神用叉戟刺住鬼，把牠挑起丟進池中；池裏的毒蛇怪鱉爭相把牠分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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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劉自念：已到陰府，何不一問前生事？揖金甲神曰：「某願知前生事。」金甲神首肯，引至廊下，抽簿示之曰：「汝前生九歲時，曾盜人賣兒銀八兩，賣兒父母懊恨而亡，汝以此孽夭死。今再世矣，猶應為瞽，以償前愆。」劉大驚曰：「作善可禳乎？」神曰：「視汝善何如耳。」語未畢，殿中呼曰：「天符至矣，速令劉某回陽，毋致泄漏陰司案件。」金甲神掖至王前。劉復跪求曰：「某凡身，何能出此陰界？」王持劉背吸氣者三，遂聳身於井。三聳三夾如前，有溫氣自下而上，身從井出。
白話譯文劉介石心想：既已來到陰府，何不問問前生？於是向金甲神作揖說：「我想知道前生的事。」金甲神點頭，把他帶到廊下，抽出簿冊給他看，說：「你前生九歲時，偷過別人賣兒所得的八兩銀。那對賣兒的父母懊悔而死，你也因這樁罪孽早夭。如今再度為人，仍應失明，以償還前世過錯。」劉介石大驚，問行善能否消解。金甲神說：「要看你所行的善有多大。」話未說完，殿中有人喊道：「天符到了，快讓劉某返回陽間，免得洩露陰司案件。」金甲神便扶他到王前。劉介石再度跪求：「我是凡人，怎能走出陰界？」王扶住他的背吸氣三次，他便向井上升起。身體像來時那樣三度上升、三度被井壁夾住，一股暖氣從下往上托送，最後從井口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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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至長安道上，復命於觀音廟，跪陳陰府本末。旁一童子嚅嚅不已，所陳語與劉同。劉駭視之，耳目口鼻儼然己之本身也，但縮小如嬰兒。劉大驚，指童子呼曰：「此妖也！」童子亦指劉呼曰：「此妖也！」觀音謂劉曰：「汝毋恐，此汝魂也。汝魂惡而魄善，故作事堅強而不甚透徹，今為汝易之。」劉拜謝，童子不謝，曰：「我在彼上，今欲易我，必先去我。我去，獨不於彼有傷乎？」觀音笑曰：「毋傷也。」手金簪長尺許，自劉之左脅插入，剔一腸出，以腕繞之。每繞尺許，則童子身漸縮小。繞畢，擲於梁上，童子不復見矣。觀音以掌撲案，劉悸而醒，仍在蘇州枕席間，脅下紅痕，猶隱然在焉。月餘，陝信至，其鄰人余姓者亡矣。此事介石親為余言。
白話譯文回到長安路上後，劉介石到觀音廟復命，跪着陳述陰府經歷。旁邊有個童子不停含糊說話，所述竟與劉介石相同。劉介石驚看童子，發現他的耳目口鼻都像自己，只是縮小得如嬰兒。劉介石指着童子大喊：「這是妖怪！」童子也指着他喊：「這是妖怪！」觀音對劉介石說：「不要害怕，這是你的魂。你的魂惡而魄善，所以辦事強硬，卻不很通透；現在替你調換。」劉介石拜謝，童子卻不肯，說：「我本在那人身上，如今要換掉我，必先除去我；我若離開，難道不會傷害他嗎？」觀音笑道：「不會受傷。」祂手持一支約一尺長的金簪，從劉介石左脅插入，挑出一段腸子，纏在手腕上。每纏一尺左右，童子身形便縮小一些；纏完後，觀音把它擲到梁上，童子隨即消失。觀音一掌拍案，劉介石驚悸醒來，仍躺在蘇州床上，脅下還隱約留着紅痕。一個多月後，陝西消息傳來，那位余姓舊鄰已去世。這件事是劉介石親口告訴作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