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3 · 第 17 篇
瓜棚下二鬼
原文海陽邑中劉氏女，夏日在瓜棚下刺繡。薄暮，家人鋪蒲蓆招涼，女忽於座間顧影絮語。眾怪其誕，嗬之。乃大聲曰：「唉！我豈若女耶？我為某村某婦，氣忿縊死多年，欲得替人，故在此。」語畢大笑，舉帶自勒其頸。闔室盡驚，取米豆厭勝之。不退，乃哀求曰：「我女年年為他人壓線，取錢易米，家貧可憐。與汝素無冤，幸相舍。不然，天師將至，我當往訴。」鬼懼曰：「嚇人，嚇人。雖然，我不可以虛返，當思所以送我。」眾曰：「供香楮何如？」不應。曰：「加斗酒隻雞何如？」乃有喜色，且頷之。如其言，女果醒。
白話譯文海陽縣城有個劉氏女子，夏日在瓜棚下刺繡。傍晚，家人鋪好蒲席乘涼，女子忽然坐着左顧右盼，低聲不停自語。眾人覺得她言行荒誕，便喝止她。她卻大聲說：「唉！我難道是你家女兒嗎？我是某村某人的妻子，多年前因氣憤上吊而死，想找人替代，所以來到這裏。」說完大笑，拿起帶子勒自己脖子。全家大驚，取來米豆作法驅邪，鬼仍不退。家人只好哀求：「我家女兒年年替別人繡線，掙錢買米，家境貧苦可憐；她與你素無冤仇，請你放過她。不然天師將到，我們便去申訴。」鬼害怕地說：「嚇人，真嚇人！雖然如此，我也不能空手回去，你們應想辦法送我走。」眾人問：「供奉香燭紙錢如何？」她沒有反應；再問：「另加一斗酒、一隻雞如何？」她才露出喜色，點頭答應。家人照辦後，女子果然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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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、兼理陰間案件的神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金：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，不一定是黃金。
原文未三日，家人方相慶，女衣袖忽又翩舞，憒語曰：「汝等如此薄待我，回想不肯干休，仍須討替。」更作惡狀，以帶套頸。眾察其音，不類前鬼。正驚疑間，俄聞瓜棚下綷綷履響，仍在女口叱曰：「鬼婢！冒我姓名，來詐錢鏹，辱沒煞人！亟去！亟去！不然，我將訟汝於城隍神。」又勞問女家：「勿怕，此無賴鬼。我在此，他不敢為厲。」言畢，其女頰暈紅潮，狀若羞縮者。食頃，兩鬼寂然皆退。次日，其女依舊臨鏡。詢其事，杳然如夢。
白話譯文不到三天，家人正互相慶幸，女子的衣袖忽然又飄舞起來。她神志昏亂地說：「你們這樣薄待我，我回去想過，仍不肯罷休，還是要找替身。」接着又露出兇惡模樣，用帶子套住脖子。眾人聽她聲音不像先前那個鬼，正在驚疑，忽聽見瓜棚下傳來細碎腳步聲；先前的女鬼仍借劉女的口斥責道：「鬼婢！竟冒用我的姓名來騙錢，真把人羞辱死了！快走！快走！不然我要到城隍神前控告你。」她又慰問劉家：「不要害怕，這是個無賴鬼；有我在這裏，牠不敢害人。」說完，劉女兩頰泛紅，像害羞畏縮一樣。約一頓飯工夫，兩個鬼都悄然退去。翌日，劉女照常對鏡梳妝；問她先前的事，只覺得渺茫如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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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老人李某，海陽人。薄暮，自邑中還家，覺腰纏重物，解視無有，勉荷而歸。時已月上，家人聞叩扉聲，走相問安，老人瞪目無言；為設酒脯，亦不食；愈益怪之。既而，取布幅許，懸梁間，作縊狀，曰：「余縊死鬼也，今與汝翁作交代。」眾驚，詰以前因。曰：「余為李氏，棲泊城中。曾至某家，祟其女於瓜棚下。因其家中哀求，我亦念伊女婉弱，是以捨去，別尋替代。奔及城門，有二大人司管甚嚴，不敢走過。以此日日受苦，一言難盡。」眾家人曰：「城門大人既然攔阻，汝今日何能復來？」乃嘻嘻笑曰：「此實大巧事。今早，鄉人以糞桶寄門側，大人者惡其臭也，兩相謂曰：『昨宵雨歇，城頭山色當佳，盍一憑眺乎？』遂約伴登山去矣。余得乘間出城。遇汝翁歸，附他腰帶間，蒙其負荷。急於得生，故仍欲相借重耳。」
白話譯文老人李某是海陽人。傍晚從縣城回家時，他覺得腰間纏着重物，解開查看卻甚麼也沒有，只得勉強背負那股重量回家。月亮升起後，家人聽見敲門聲，跑去問候；老人瞪眼不語，家人給他擺上酒肉，他也不吃，眾人越發覺得奇怪。不久，老人拿來約一幅布掛在梁上，作勢上吊，說：「我是上吊死的鬼，現在要拿你們老人家來替代我。」眾人大驚，追問緣由。鬼說：「我姓李，一直滯留城中。曾到某家，在瓜棚下纏上他們的女兒。因為家人哀求，我也憐惜那女子柔弱，所以放過她，另找替身。跑到城門時，有兩位守門神把守得很嚴，我不敢闖過，因此天天受苦，真是一言難盡。」李家人問：「守門神既然攔阻，你今天怎能再來？」鬼帶着笑聲說：「這實在非常湊巧。今早有鄉民把糞桶放在城門旁，兩位守門神厭惡臭氣，互相說：『昨夜雨停，城頭所見山色應該很好，何不登高眺望？』於是結伴登山去了。我乘機出城，遇見你們老人家回來，便附在他的腰帶上，蒙他背負回家。我急着找人替死，所以仍想借重他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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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眾聞其言軟，似可以情動者，乃哀求曰：「翁年老，墓木已拱，你不忍於弱女，寧獨甘心於禿翁？如蒙哀憐，當為延名僧修法事，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？」鬼拍手喜曰：「我前在瓜棚下，原欲挽彼作此功德，視其家貧，是以勿言。今眾居士既能發大願力，余又何求？雖然，世人慣作哄鬼伎倆，惟求居士勿忘此言。」眾唯唯，鬼即作頂禮狀。食頃，老人已起，索水漿飲矣。
白話譯文眾人聽見鬼的語氣轉柔，似乎可以用情理打動，便哀求道：「老人年紀已大，離死期本來不遠；你既不忍心傷害柔弱女子，難道偏要害這個禿頭老人嗎？若蒙你憐憫，我們願延請名僧修辦法事，助你升到天人境界，如何？」鬼拍手喜道：「我先前在瓜棚下，本想叫那家人為我做這場功德，只因看見他們家貧，所以沒有提出。如今各位居士既能發此大願，我還有甚麼要求？不過世人慣用哄鬼手段，只求各位不要忘記承諾。」眾人連聲答應，鬼便作出頂禮模樣。約一頓飯工夫，老人已能起身，索水飲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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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翌日，廣延僧眾，作七日道場，瓜棚下從此清淨。
白話譯文翌日，李家廣請僧眾，舉行七天法會；瓜棚下從此再沒有鬼怪作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