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4 · 第 5 篇
鬼多變蒼蠅
原文徽州狀元戴有祺,與友夜醉,玩月出城,步回龍橋上。有藍衣人持傘從西鄉來,見戴公,欲前不前。疑為竊賊,直前擒問。曰:「我差役也,奉本官拘人。」戴曰:「汝太說謊。世上只有城裏差人向城外拘人者,斷無城外差人向城裏拘人之理!」藍衣者不得已,跪曰:「我非人,乃鬼也,奉陰官命,就城裏拘人是實。」問:「有牌票乎?」曰:「有。」取而視之,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。戴欲救表兄,心疑所言不實,乃放之行,而堅坐橋上待之。四鼓,藍衣者果至。戴問:「人可拘齊乎?」曰:「齊矣。」問:「何在?」曰:「在我所持傘上。」戴視之,有線縛五蒼蠅在焉,嘶嘶有聲。戴大笑,取而放之。其人惶急,踉蹌走去。天色漸明,戴入城,至表兄處探問。其家人云:「家主病久,三已死,四復活,天明則又死矣。」
白話譯文徽州狀元戴有祺有一晚跟朋友喝醉後,出城賞月,走到回龍橋上。這時,一個身穿藍衣、手持雨傘的人從西邊鄉間走來,見到戴有祺便想上前又不敢上前。戴有祺懷疑他是賊,立即把他捉住查問。那人說:「我是差役,奉長官命令來拘人。」戴有祺說:「你撒謊!世上只有城裡的差役出城拘人,哪有城外的差役進城拘人的道理?」藍衣人無可奈何,跪下說:「我不是人,而是鬼,確實奉陰間官員之命進城拘人。」戴有祺問他有沒有拘票,藍衣鬼答說有。戴有祺取來一看,名單上第三人正是他的表兄。戴有祺想救表兄,又懷疑鬼所說的話不實,便先放牠離去,自己留在橋上等候。到了四,藍衣鬼果然回來。戴有祺問:「人都拘齊了嗎?」鬼說:「齊了。」他又問人在哪裡,鬼回答:「就在我拿着的傘上。」戴有祺細看,見傘上用線綁着五隻蒼蠅,仍發出細微嘶聲。他大笑起來,把五隻蒼蠅全放走了。藍衣鬼驚慌焦急,踉蹌着離去。天色漸亮後,戴有祺進城到表兄家查問。家人告訴他:「家主病了很久,三時已死,四又活過來,到天亮卻再次死去。」
查看本段注釋
- 陰司:傳說中管理亡魂與報應的陰間官府。
- 更:古代夜間計時單位,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原文江寧劉某,年七歲,腎囊紅腫,醫藥罔效。鄰有饒氏婦,當陰司差役之事,到期,便與夫異床而寢,不飲不食,若癡迷者。劉母托往陰司一查。去三日,來報曰:「無妨也。二郎前世好食田雞,剝殺太多,故今世群雞來齧,相與報仇。然天生田雞,原係供人食者,蟲魚皆八蠟神所管,只須向劉猛將軍處燒香求禱,便可無恙。」如其言,子疾果痊。
白話譯文江寧有個七歲的劉姓男孩,陰囊紅腫,服藥求醫都不見效。鄰居饒氏婦人替陰司當差,每到辦事的日子便跟丈夫分床而睡,不吃不喝,神情像失去知覺。劉母託她到陰司查問。三天後,饒氏回來說:「不要緊。二郎前世喜歡吃田雞,剝殺過太多田雞,所以今世有一群田雞前來咬他報仇。不過,田雞本來就是供人食用的,蟲魚都歸八蠟神掌管;只要到劉猛將軍那裡燒香祈求,便會沒事。」劉家依照她所說的去做,孩子的病果然痊癒。
查看本段注釋
原文一日者,饒氏睡兩日夜方醒;醒後滿身流汗,口呿喘不已。其嫂問故,曰:「鄰婦某氏,凶惡難捉,冥王差我拘拿。不料他臨時尚強有力,與我鬥多時。幸虧我解下纏足布捆縛其手,才得牽來。」嫂曰:「現在何處?」曰:「在窗外梧桐樹上。」嫂往觀之,見無別物,只頭髮拴一蒼蠅。嫂戲取蠅夾入針線箱中。未幾,聞饒氏在床上有呼號聲,良久乃蘇,曰:「嫂為戲太虐!陰司因我拿某婦不到,重責三十板,勒限再拿。嫂速還我蒼蠅,為免再責。」嫂視其臀,果有杖痕,始大悔,取蒼蠅付之。饒氏取含口中睡去,遂亦平靜。自此,不肯替人間查陰司事矣。
白話譯文有一天,饒氏連睡兩日兩夜才醒來;醒後滿身大汗,張着嘴不停喘氣。她的嫂子問原因,饒氏說:「鄰居某個婦人兇惡難捉,冥王派我拘捕她。不料她當時仍很有力氣,跟我搏鬥了很久。幸好我解下纏足布綁住她的手,才把她牽來。」嫂子問那婦人現在何處,饒氏說在窗外的梧桐樹上。嫂子前去查看,沒有看見別的東西,只見一根頭髮繫着一隻蒼蠅。她貪玩地取下蒼蠅,夾進針線箱中。不久,床上的饒氏忽然呼號起來,過了很久才甦醒。她說:「嫂子這個玩笑害苦我了!陰司怪我沒有把那婦人帶到,重打我三十板,還限令我重新拘捕。請快把蒼蠅還給我,免得我再次受罰。」嫂子查看她的臀部,果然看見杖打的傷痕,這才非常後悔,把蒼蠅交還。饒氏把蒼蠅含進口中,再次睡去,隨後便平靜下來。從此,她不肯再替陽間的人查問陰司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