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4 · 第 11 篇

葉生妻

約 2 分鐘 · 白話譯文:draft · 來源:維基文庫《子不語/卷四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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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桐城邑西牛欄鋪界葉生,筆耕糊口,父兄業農。乾隆癸卯春,佃其族人田於牌門莊,闔室移居於是。其妻年十八,素端重寡言,忽發顛謾罵,其音不一,惟罵李某「喪絕天良,毀我輩十人塚,蓋造房屋,好生受用,將我等骸骨踐踏汙穢。」葉生不解,詢鄰老,始知房主李某於康熙時平墳架屋,事實有之。乃詰其妻云:「平墳做屋,實李某事,於我何干?」妻答云:「當時李某氣焰甚高,我等忍氣不言,多出遊避之。今看爾家運低,故在此泄忿。」罵音中惟此厲聲者最惡,其九音偶爾相間,亦略平和。生許以拆屋培塚,答云:「屋有主人,爾不能擅拆,盍往商量?」生奔請李姓來,其妻引至堂西正屋內指示曰:「此二槨也,此四墳也,其牖旁乃二女墳,我墳在床後牆下。」李問:「爾何人?」答云:「我阮姓孚名,年二十二,前明正德間儒生。讀書白鶴觀,戲習道教,竟成羽士。偶為貪色逾牆,被辱自縊。葬此十人中,惟我受踐踏汙穢苦,故我糾合伊等同來。」李云:「汝骨在何處?」答曰:「正中一塚掘下三尺,見棺黑色者,是我也。」李躊躇不敢掘,鬼罵不息。遠近勸者絡繹而至,有問必答。或燒紙錢求之,其九鬼亦從旁勸解,音皆自其妻口中出。縊鬼罵曰:「汝等九個賭賊!得受葉家紙錢,彼此趕老羊快活,便來勸我麼?」自是九鬼無聲,惟縊鬼獨鬧。生請羽士禳解,屬陳某作薦送文。鬼大笑曰:「不通之極!某故事用錯,某處文詞鄙俗。況送我文,當求我,不應以威脅我。」慚赧,唯唯而已。誦經略錯,必加切責。
白話譯文桐城縣西面牛欄鋪一帶有個葉姓書生,靠替人寫作維生,父親和兄長務農。乾隆癸卯年春天,他租種族人在牌門莊的田地,全家搬到那裏居住。妻子十八歲,向來端莊穩重、少言寡語,忽然發瘋謾罵,而且聲音不只一種;其中最兇惡的一個聲音大罵李某:「喪盡天良,毀掉我們十人的墳墓,在上面蓋房子享福,任人踐踏、污穢我們的骸骨!」葉生不明所以,詢問鄰里老人,才知道屋主李某在康熙年間剷平墳墓建屋,確有此事。葉生質問妻子:「平墳建屋是李某做的,與我有甚麼關係?」附體者答:「當年李某氣焰很盛,我們忍氣吞聲,大都出外躲避。如今看你家運勢低微,才來這裏洩憤。」眾多罵聲中,只有這個厲聲的鬼最為兇惡;其餘九個聲音間或插話,語氣稍為平和。葉生答應拆屋修墳,鬼卻說:「房屋自有主人,你不能擅自拆除,何不去跟他商量?」葉生趕忙請李某來。妻子把他引到廳堂西面間正屋,指點道:「這裏是具外棺,這裏是四座墳;窗旁是個女子的墳,我的墳在床後牆下。」李某問:「你是誰?」鬼答:「我姓阮名孚,二十二歲,是前明正德年間的儒生。我在白鶴觀讀書,玩笑般學習道教,竟成了;後來因貪戀女色翻牆,被人羞辱而上吊自盡。在埋於此處的十人中,我受踐踏污穢之苦最深,所以聯同他們前來。」李某又問:「你的骸骨在哪裏?」鬼答:「在正中那座墳向下挖三尺,看見黑色棺材,便是我的。」李某遲疑不敢挖掘,鬼便不停叫罵。遠近前來勸解的人絡繹不絕,鬼有問必答。有人燒紙錢求情,其餘九鬼也在旁勸解,各種聲音都從葉妻口中發出。縊鬼罵道:「你們九個賭鬼!收了葉家紙錢,彼此玩『趕老羊』取樂,便來勸我嗎?」從此九鬼不再出聲,只剩縊鬼獨自鬧事。葉生請作法禳解,又託私塾教師陳某寫薦送鬼魂的祭文。鬼大笑道:「極不通順!某個典故用錯,某處文字鄙俗。況且寫文送我離開,理應向我求情,不應威脅我。」羞慚得只管應聲。誦經稍有錯誤,鬼也必定嚴厲斥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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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孝廉:明清時對舉人的稱呼。
  • 道士:道教修行者;志怪故事中也可能指施法之人。
  • :古代夜間計時單位,一夜分為五更。
  • 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  • 塾師:在私塾或家館中教授學生的教師。
原文生之戚有程氏者,家素豐,方到門,鬼曰:「富翁來矣,當備好茶。」章孝廉甫與生有姻,將到,鬼曰:「文星至矣,求為我作墓誌。」章口占一律贈之,曰:「當年底事竟投繯?遺體飄零瘞此間。茅屋妄成將拆去,高封誤毀已培還。從茲獨樂安黃壤,還望垂憐放翠鬟。他日超升借法力,直排閶闔列仙班。」鬼謝曰:「蒙獎太過。孚有風流罪過,安能排閶闔列仙班乎!惟五、六二語見教極是,吾遵命去矣。」臨去,呼葉生字,告之曰:「吾不受道士懺悔,受文人懺悔,亦未忘結習故也。爾盍鐫詩墓石以光泉壤?」生妻瞑目無言。越一日,乃醒。
白話譯文葉生有個程姓親戚,家境向來富裕。程某剛到門前,鬼便說:「富翁來了,應該準備好茶。」與葉生新近結為姻親的章舉人快到時,鬼又說:「文星來了,請他替我寫墓誌。」章舉人即席口占一首七律相贈:「當年底事竟投繯?遺體飄零瘞此間。茅屋妄成將拆去,高封誤毀已培還。從茲獨樂安黃壤,還望垂憐放翠鬟。他日超升借法力,直排閶闔列仙班。」詩意是:當年為何竟上吊?遺骨漂泊埋在此間;誤建的房屋將要拆除,受損的墳墓已修復;從此可安息黃土,也請憐憫並放過這名女子;日後借法力超升,直入天門、位列仙班。鬼致謝道:「承蒙過分稱許。阮孚有貪戀女色的罪過,怎能直上天門、位列仙班?只有第五、第六兩句所說的安息地下、放過葉妻最為恰當,我遵命離去。」臨走時,鬼叫着葉生的字對他說:「我不接受道士替我懺悔,卻接受文人替我懺悔,正因仍未忘掉從前的習氣。你何不把這首詩刻在墓石上,使地下增光?」葉妻隨即閉眼不語,過了一天才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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