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4 · 第 14 篇
陳聖濤遇狐
原文紹興陳聖濤者,貧士也,喪偶。遊揚州,寓天寧寺側一小廟,廟僧遇之甚薄。陳見廟有小樓扃閉,問僧何故。僧曰:「樓有怪。」陳必欲登,乃開戶入。見几上無絲毫塵,有鏡架梳篦等物。大疑,以為僧藏婦人,不語出。過數日,望見美婦倚樓窺,陳亦目挑之。婦騰身下,已至陳所。陳始驚以為非人。其婦曰:「我仙也,汝毋怖,為有夙緣故耳。」款接甚殷,竟成夫婦。
白話譯文紹興人陳聖濤是個喪偶的窮書生。他遊歷揚州,寄居天寧寺旁一座小廟,廟僧待他很冷淡。陳看見廟內一座小樓長期鎖着,問是甚麼緣故,僧人說樓上有怪物。陳堅持登樓,開門進去,見桌上毫無灰塵,又有鏡架、梳子等物,便懷疑僧人私藏女子,沒有作聲便離開。數日後,他望見一名美女倚樓偷看,也以眼神挑逗她;女子一躍而下,轉眼已來到他面前。陳這才驚覺她不是人。女子說:「我是仙人,你不用害怕,只因我們前世有緣才來相會。」她對陳十分殷勤,人終成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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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通判:清代地方官職名,通常為知府的佐官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金: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,不一定是黃金。
原文每月朔,婦告假七日,云:「往泰山娘娘處聽差。」陳乘婦去,啟其箱,金玉燦然。陳一絲不取,代扃鎖如初。婦歸,陳私謂曰:「我貧甚,而君頗有餘資,盍假我屯貨為生業乎?」婦曰:「君骨相貧,不能富,雖作商賈無益。且喜君行義甚高,開我之箱,分文不取,亦足敬也。請資君衣食。」自後,陳不起炊,中饋之事,婦主之。
白話譯文每月初一,女子都請假七天,說要到泰山女神那裏聽候差遣。一次她離去後,陳打開箱子,看見滿箱金玉燦爛,卻分毫不取,仍替她鎖好。女子回來,陳私下說自己十分貧窮,而她資財有餘,何不借一筆錢給他囤貨營生。女子答道:「你命中注定貧窮,不能致富,即使經商也無用。不過我很欣賞你操守高尚,打開我的箱子卻分文不取,確實值得敬重;我願供給你衣食。」從此陳不用自己做飯,家中膳食都由女子主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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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居年餘,婦謂陳曰:「妾所蓄金已為君捐納飛班通判,赴京投供,即可選也。妾請先入京師置屋待君。」陳曰:「娘子去,我從何處訪尋?」曰:「君第入都,到彰義門,妾自遣人相迎。」陳如其言,後婦人兩月入都,至彰義門,果有蒼頭跪曰:「主君到遲,娘娘相待久矣。」引至米市胡同,則崇垣大廈,奴婢數十人皆跪迎叩頭如舊曾服侍者。陳亦不解其故。登堂,婦人盛服出迎,攜手入房。陳問:「諸奴婢何以識我?」曰:「勿聲張。妾假君形貌赴部投捐,又假君形貌買宅立契,諸奴婢投身時,亦假君形貌以臨之,故皆認識君。」因私教陳曰:「若何姓,若何名,喚遣時須如我所囑,毋為若輩所疑。」陳喜甚,因通書於家。
白話譯文同住一年多後,女子告訴陳,她已用積蓄替他捐得可以優先選任的通判資格;他赴京呈交履歷,便可候選。她請先入京買屋等候。陳問日後如何尋她,女子叫他只管進京,到彰義門自有人迎接。陳依言在女子離去兩個月後入京,剛到彰義門,果然有老僕跪迎,說主人來遲,女主人等候已久。老僕帶他到米市胡同一座高牆大宅,數十名奴婢跪迎叩頭,彷彿早已服侍過他。陳不明所以;女子盛裝出迎,牽他入房,才解釋自己曾化成他的模樣到官署捐官、買宅立契,也以他的容貌接見投身的奴婢,所以眾人全認得他。她又私下告知各奴婢姓名,囑咐陳差遣時照她所教,免得引起懷疑。陳非常高興,便寫信通知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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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明年,陳之長子來,知父已續娶後母,入房拜見。母慈恤倍至,如所生。子亦孝敬不違。婦人曰:「聞兒有婦,何不偕來?明年可同至別駕任所。」長子唯唯。婦人贈舟車費,迎其妻入京同居。忽一日,門外有少年求見。陳問:「何人?」少年曰:「吾母在此。」陳問婦人,婦人曰:「是吾兒,妾前夫所生也。」喚入,拜陳,並拜陳之長子,呼為兄。
白話譯文翌年,陳的長子來到京城,得知父親已續娶,便入房拜見繼母。女子對他格外慈愛照顧,視如親生;長子也孝敬順從。女子聽說他已有妻子,問為何不一同帶來,並說明年可同赴陳通判任所。她贈送舟車費,把媳婦接到京城同住。一天,門外有名少年求見,說母親在這裏。陳詢問女子,她說那是自己與前夫所生的兒子,便叫他進來拜見陳,又拜陳的長子為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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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居亡何,婦假日也,不在家;長子亦外出。妻王氏方梳妝,少年窺嫂有色,排窗入,擁抱求歡。王不可,少年強之,弛下衣,以陰示嫂,莖頭無肉而有毛,尖挺如立錐。王愈畏惡,大呼乞命。少年懼,奔出。王之裙褶已毀裂矣。長子夜歸被酒,見妻容色有異,問之,具道所以。長子不勝忿,拔几上刀尋少年。少年已臥,就帳中斫之。燭照,一狐斷首而斃。陳知其事,驚駭。懼婦人假滿歸,必索其子命,乃即夜父子逃歸紹興。官不赴選,一錢不得著身,貧如故。
白話譯文不久,女子休假外出,陳的長子也不在家。媳婦王氏正在梳妝,少年見嫂子貌美,推窗闖入,抱住她求歡。王氏拒絕,少年便企圖強迫,又脫下衣服露出下體;其前端沒有肉,只有毛,尖挺如錐。王氏更覺恐懼厭惡,大聲求饒。少年害怕,逃了出去,王氏的裙褶已被撕破。長子夜裏醉酒回家,見妻子神情有異,追問後得知始末,怒不可遏,拔起桌上的刀尋找少年。少年已經睡下,他便隔着帳子砍去;燭光一照,才發現被斬首而死的是一隻狐狸。陳知道後十分驚駭,怕女子假滿回來索命,當夜便與兒子逃回紹興。捐得的官沒有赴任,錢財也分毫未能帶走,仍像從前一樣貧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