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4 · 第 22 篇
蔣文恪公說二事
原文余座主蔣文恪公，居李廣橋賜第。自言：少時讀書平臺，其地與他屋隔遠，每夜坐呼人，輒有應聲而無人至。一夜欲溲，窗外月不甚明，又無相伴者，乃呼其所隨僮名，應聲答。令之入，卒不入。啟戶出，見一人方枕外牆門閾，以頭向內而應。公初疑為某僮醉，罵之，其臥如故。公怒，行至閾邊，思撲之，見所臥人長三尺，方巾皂衣，白鬚，如世所塑土地樣。公喝之，其人冉冉沒矣。
白話譯文我的座主蔣文恪公住在李廣橋的御賜宅第。他曾說，自己年輕時在平臺讀書，那裡和其他房屋相隔很遠。每天夜裡，他坐着呼喚僕人，總會聽見回應，卻沒有人過來。一天夜裡，他想出去小便，窗外月色昏暗，身邊又沒有人陪伴，便喊隨侍書僮的名字。外面有人應聲，他叫書僮進來，對方卻始終不進門。蔣公開門察看，只見一個人枕着外牆的門檻躺在外面，頭朝屋內答話。蔣公起初以為某個書僮喝醉了，開口斥罵，那人仍照舊躺着。他生氣地走到門檻旁，正想撲上去，才看清那人身長只有三尺，頭戴方巾，身穿黑衣，留着白鬚，很像世間供奉的土地神像。蔣公大聲喝斥，那人便逐漸隱沒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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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- 人物指代：古文常省略主語，代詞實際所指仍須按前後文逐句核定。
原文公父文肅公戒子孫不得近優人，故終文肅之世，從無演戲觴客之事。文肅歿後十年，文恪稍稍演戲，而不敢蓄養伶人。老奴顧升乘文恪燕坐，談及梨園，慫恿曰：「外間優人總不若家伶為佳，且便於傳喚。家中奴產子甚眾，何不延教師擇數奴演之？」文恪心動，未答。忽見顧升驚怖，面色頓異，兩手如受桎梏，身倒於地，以頭鑽入椅腳中，由一椅腳穿至第二椅腳，由第二椅腳穿至第三椅腳。自首至足，若納於匣。呼之不應。公急召巫醫，百計解救。夜半始蘇，曰：「怕殺！怕殺！方前言畢時，見一長人捽奴出，先老主人坐堂上，聲色俱厲，曰：『爾為吾家世僕，吾之遺訓，爾豈不知！何得導五郎蓄戲子？著捆打四十，活掩棺中！』奴悶絕，不知所為。最後聞遠遠有呼喚聲，奴在棺中，欲應不能。後稍覺清快，亦不知何以得出。」驗其臀，果有青黑痕。
白話譯文蔣文恪公的父親文肅公曾告誡子孫，不得親近戲班藝人。因此在文肅公生前，蔣家從來不曾請戲班演出、設宴待客。文肅公去世十年後，文恪公才偶爾請人演戲，但仍不敢在家蓄養伶人。一天，老僕顧升趁文恪公閒坐時談起戲班，慫恿他說：「外面的藝人總不及自家的戲班好，而且自家人傳喚起來也方便。家中僕人的子弟很多，何不請一位老師，挑選幾個來教他們演戲？」文恪公聽得心動，還沒有回答，顧升忽然露出驚恐神色，臉色頓時大變。只見他雙手像被枷鎖扣住，身體倒在地上，頭鑽進椅腳之間，從第一道空隙穿到第二道，再穿到第三道，整個人由頭到腳彷彿被塞進匣子。眾人呼喚，他毫無反應。文恪公急忙請來巫師和醫生，用盡各種方法救治。顧升到半夜才甦醒，說：「嚇死人了！嚇死人了！我剛說完那些話，便看見一個高大的人把我揪出去。已故的老主人坐在堂上，聲色俱厲地說：『你是我家的世僕，難道不知道我的遺訓？怎敢唆使五郎在家蓄養戲子？把他綁起來打四十板，再把他活着封進棺材裡！』我隨即昏死，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。最後只聽見遠處有人呼喚，我在棺材裡想回答，卻發不出聲。後來漸漸覺得身體輕快，也不知道自己怎樣脫身。」眾人檢查他的臀部，果然看見青黑色的傷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