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2 篇

文信王

約 3 分鐘 · 白話譯文:draft · 來源:維基文庫《子不語/卷五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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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湖州同徵友沈炳震,嘗晝寢書堂,夢青衣者引至一院,深竹蒙密,中設木床素幾,几上鏡高丈許。青衣曰:「公照前生。」沈自照:方巾朱履,非本朝衣冠矣。方錯愕間,青衣曰:「公照三生。」沈又自照:則烏紗紅袍,玉帶皂靴,非儒者衣冠矣。
白話譯文湖州的同徵友沈炳震有一次白天在書房午睡,夢見一名青衣人領他走進一座院落。院內翠竹茂密,中央放着木床和素淨的小几,几上有一面高約一丈的鏡子。青衣人說:「請照一照你前生的模樣。」沈炳震往鏡中一看,自己頭戴方巾、腳穿紅鞋,並不是本朝的裝束。他正在錯愕,青衣人又叫他照看三生前的模樣;鏡中的他戴烏紗帽、穿紅袍,束玉帶、着黑靴,也不是讀書人的衣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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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里許:約一里左右;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  • :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,不一定是黃金。
  • 閱讀提示: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,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:「公猶識老奴乎?奴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,今二百餘年矣。」言畢,泣,手文卷一冊獻沈。沈問故,蒼頭曰:「公前生在明嘉靖間,姓王名秀,為大同兵備道。今日青衣召公,為地府文信王處有五百鬼訴冤,請公質問。老奴記殺此五百人,非公本意。起意者乃總兵某也。五百人,本劉七案內敗卒,降後又反,故總兵殺之,以杜後患。公曾有手書勸阻,總兵不從。老奴恐公忘記此書,難以辨雪,故袖此稿奉公。」沈亦恍然記前世事,與慰勞者再。
白話譯文忽然有個老僕闖進來,跪下叩頭問道:「大人還認得老奴嗎?我曾跟隨您到大同兵備道任職,至今已過二百多年了。」說着便哭起來,雙手捧上一卷文書。沈炳震問他緣故,老僕答道:「大人前生在明朝嘉靖年間姓王名秀,曾任大同兵備道。今天青衣人召您前來,是因為地府文信王那裏有五百個鬼魂申冤,要請您到堂上對質。我記得殺死這五百人並非大人本意,主張動手的是某位總兵。這五百人原是劉七案中的敗兵,投降後再次反叛,總兵為了杜絕後患,便把他們殺了。大人曾親筆寫信勸阻,總兵卻不聽。我怕您忘了這封信,難以洗清責任,所以把文稿帶來奉上。」沈炳震恍惚間也想起前世的事,連番安慰老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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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原文青衣請曰:「公步行乎?乘轎乎?」老僕嗬曰:「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!」呼一輿,二夫甚華,掖沈行數里許。前有宮闕巍峨,中坐王者,冕旒白鬚;旁吏絳衣烏紗,持文簿呼:「兵備道王某進。」王曰:「且止,此總兵事也,先喚總兵。」有戎裝金甲者從東廂入,沈視之,果某總兵,舊同官也。王與問答良久,語不可辨。隨喚沈,沈至,揖王而立。王曰:「殺劉七黨五百人,總兵業已承認,公有書勸止之,與公無干。然明朝法,總兵亦受兵備道節制。公令之不從,平日懦恧可知。」沈唯唯謝過。
    白話譯文青衣人問沈炳震要步行還是乘轎。老僕喝道:「哪有監司大員徒步前往的道理!」隨即叫來一頂裝飾華麗、由兩人抬的轎子,扶沈炳震上轎走了幾里。前方出現巍峨宮殿,殿中坐着一位戴冕旒、留白鬚的王者;旁邊一名穿深紅衣、戴烏紗帽的官吏拿着文簿喊道:「兵備道王某進殿。」王者說:「且慢,這是總兵的案件,先叫總兵來。」一名身穿金甲的武將從東廂走入。沈炳震一看,果然是前世與自己同朝為官的某總兵。王者盤問總兵許久,沈炳震聽不清內容。隨後王者傳召沈炳震;他上前作揖,站在殿上。王者說:「殺死劉七黨羽五百人一事,總兵已經承認。你有親筆信證明曾經勸阻,本來與你無關。可是依明朝制度,總兵也受兵備道節制;你下令而他不聽,可見你平日懦弱無能。」沈炳震連聲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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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原文總兵爭曰:「此五百人,非殺不可者也。曾詐降復反,不殺,則又將反。總兵為國殺之,非為私殺也。」言未已,階下黑氣如墨,聲啾啾遠來,血臭不可耐。五百頭拉雜如滾球,齊張口露牙,來齧總兵,兼睨沈。沈大懼,向王拜不已,且以袖中文書呈上。王拍案厲聲曰:「斷頭奴!詐降復反事有之乎?」群鬼曰:「有之。」王曰:「然則總兵殺汝誠當,尚何嘵嘵!」群鬼曰:「當時詐降者,渠魁數人;復反者,亦渠魁數人;餘皆脅從者也。何可盡殺?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,非真為國為民也。」王笑曰:「說總兵不為民可也,說總兵不為國不可也。」因諭五百鬼曰:「此事沉擱二百餘年,總為事屬因公,陰官不能斷。今總兵心跡未明,不能成神去;汝等怨氣未散,又不能托生為人。我將以此事狀上奏玉皇,聽候處置。惟兵備道某所犯甚小,且有勸阻手書為據,可放還陽,他生罰作富家女子,以懲其柔懦之過。」五百鬼皆手持頭叩階,噠噠有聲,曰:「惟大王命。」王命青衣者引沈出。
      白話譯文總兵爭辯道:「這五百人非殺不可。他們曾經假意投降,後來又反叛;若不殺掉,還會再次作亂。我是為國家而殺,不是出於私怨。」話還沒說完,階下便湧起墨一般的黑氣,遠處傳來一片啾啾聲,血腥味濃得令人難受。五百顆人頭雜亂滾來,同時張口露齒,要咬總兵,又斜眼盯着沈炳震。沈炳震大為恐懼,不停向王者下拜,並把袖中的文書呈上。王者拍案喝問:「你們這群斷頭鬼!可有假降後再次反叛的事?」群鬼承認確有其事。王者說:「那麼總兵殺你們確實有理,還吵甚麼!」群鬼辯道:「當時假降的只是幾名首領,再次反叛的也只是幾名首領,其餘都是受脅迫跟從的人,怎能全部殺掉?而且總兵是想迎合嘉靖皇帝嚴酷的心意,不是真為國為民。」王者笑道:「說總兵不是為民,還說得過去;說他不是為國,卻不能成立。」他接着告訴五百個鬼魂:「此案拖了二百多年,總因事情出於公務,陰間官員一直無法判決。如今總兵的用心仍未查明,不能成神;你們的怨氣未消,也不能投生為人。我會把案情上奏玉皇,等候裁決。兵備道王某罪責很輕,又有勸阻的親筆信為證,可以放回陽間;來生罰他投生為富家女子,以懲戒他柔弱怯懦的過失。」五百個鬼魂各自捧着頭,在台階上叩拜,發出一串撞擊聲,答道:「全聽大王吩咐。」王者便命青衣人領沈炳震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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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原文行數里,仍至竹密書齋。老僕迎出,驚喜曰:「主人案結矣。」跪送再拜。青衣人呼至鏡所,曰:「公視前生。」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諸生也。青衣人又呼曰:「公視今生。」不覺驚醒,汗出如雨,仍在書堂。家人環哭道:「暈去一晝夜,惟胸間微溫。」
        白話譯文走了幾里,他們又回到竹林深處的書齋。老僕迎出來,又驚又喜地說:「主人的案子結了。」說完跪下拜了兩拜送別。青衣人把沈炳震帶到鏡前,叫他看看前生;鏡中果然仍是頭戴方巾、腳穿朱履的前朝老儒生。青衣人又叫他看看今生,沈炳震便猛然驚醒,汗流如雨,發現自己仍躺在書房。家人圍着他哭道:「你已昏迷了一晝夜,只有胸口還有一點暖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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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原文文信王宮闕扁對甚多,不能記憶,只記宮門外金鐫一聯云:「陰間律例全無,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;天上算盤最大,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。」
          白話譯文文信王宮殿內有許多匾額和對聯,沈炳震已記不清,只記得宮門外有一副金字對聯:「陰間律例全無,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;天上算盤最大,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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