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6 篇
斧斷狐尾
原文河間府丁姓者，不事生業，以狎邪為事。聞某處有狐仙迷人，丁獨往，以名帖投之，願為兄弟。是晚，狐果現形，自稱愚兄吳清，年五十許。相得如平生歡。凡所求請，愚兄必為張羅。丁每誇於人，以為交人不如交狐。
白話譯文河間府有個姓丁的人，不務正業，專以結交邪魅為樂。他聽說某處有狐仙迷惑人，竟獨自前往，遞上名帖，表示願意與狐仙結為兄弟。當晚狐仙果然現形，自稱吳清，約五十歲，並以兄長自居。二人相處融洽，像多年好友一樣；丁某凡有所求，吳清必定替他張羅。丁某常向人誇耀，說結交凡人不如結交狐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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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- 人物指代：古文常省略主語，代詞實際所指仍須按前後文逐句核定。
原文一日，丁謂吳曰：「我欲往揚州觀燈，能否？」狐曰：「能。河間至揚，離二千里，弟衣我衣，閉目同行便至矣。」從之，憑空而起，兩耳聞風聲，頃刻至揚。有商家方演戲，丁與狐在空中觀，忽聞場上鑼鼓聲喧，關聖單刀步出，狐大驚，舍丁而奔，丁不覺墜於席上。商人以為妖，械送江都縣。鞫訊再三，解回原籍。
白話譯文一天，丁某問吳清：「我想去揚州觀燈，可以嗎？」狐仙說：「可以。河間距揚州二千里，你穿上我的衣服，閉眼與我同行，便能抵達。」丁某照做，二人騰空而起，耳邊只聽見風聲，片刻便到揚州。有個商戶正在演戲，丁某與狐仙從空中觀看。忽然台上鑼鼓喧天，扮演關聖的演員提着單刀出場；狐仙大驚，丟下丁某逃走，丁某不由自主地跌落觀眾席。商戶以為他是妖怪，把他上銬送到江都縣。官府反覆審問後，把他押回原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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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見狐咎之。狐曰：「兄素膽小，聞關帝將出，故奔；且偶憶汝嫂，故急歸。」丁問：「嫂何在？」曰：「我狐也，焉能婚娶？不過魘迷良家婦耳。鄰家李氏女，即汝嫂也。」丁心動，求見嫂。狐曰：「有何不可。但汝人，身無由入人密室。我有小襖，汝著之，便能出入窗戶，如履無人之境。」丁如其言，竟入李家。李女久被狐蠱，狀如白癡。丁登其床，女即與交。女為狐所染，氣奄奄矣，忽近人身，酣暢異常，病亦漸愈。丁告以故，女秘之不言，而漸漸有樂丁厭狐之意。
白話譯文丁某見到狐仙後責怪牠。狐仙說：「為兄一向膽小，聽見關帝快要出場，所以逃跑；又忽然想起你嫂子，便急着回來。」丁某問：「嫂子在哪裏？」狐仙答道：「我是狐狸，怎能婚娶？不過是以夢魘迷惑良家婦女罷了。鄰家李氏女子就是你嫂子。」丁某動了心，要求見她。狐仙說：「有何不可？只是你是人，無法進入別人內室。我有一件小襖，你穿上便能穿窗進出，如入無人之境。」丁某依言穿上，果然進入李家。李女長久被狐魅惑，神態像癡呆一樣。丁某登上她的床，她便與丁某交合。李女受狐所害，本已氣息奄奄，忽然親近活人，感到格外暢快，病情也逐漸好轉。丁某把實情告訴她，她祕而不宣，漸漸喜歡丁某、厭惡狐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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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狐知之，召丁語曰：「開門揖盜，兄之罪也。近日嫂竟愛弟而憎我。弟固兩世人身，女子愛之誠宜。然非兄之醜，亦無由顯弟之美也。」丁問故，狐曰：「凡男子之陰，以頭上肉肥重為貴。年十五六，即脫穎出，皮不裹棱，嗅之無穢氣者，人類也。皮裹其頭不淨，棱下多腐渣而筋勝者，獸類也。弟不見羊馬豬狗之陰，非皆皮裹頭尖而以筋皮勝者乎！」出其陰示之，果細瘦而毛堅如錐。丁聞之，愈自得也。
白話譯文狐仙知道後，把丁某叫來說：「開門迎盜，是為兄自己的過錯。近日你嫂子竟然愛上賢弟，反而憎惡我。你已兩世投生為人，女子愛你固然合理；不過若不是為兄醜陋，也無從顯出賢弟的美好。」丁某問是甚麼緣故。狐仙說：「一般男子的陰莖，以前端肉厚而飽滿為佳；到了十五六歲，龜頭便會露出，包皮不裹着邊緣，聞來沒有穢臭，這是人類。若包皮裹着前端而不潔，邊緣下面多有污垢，形狀又以筋絡突出，便是獸類。賢弟難道沒看見羊、馬、豬、狗的陰莖，都是皮裹尖頭、筋皮突出嗎？」牠露出自己的陰莖給丁某看，果然細瘦，毛硬得像錐。丁某聽後越發自鳴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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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狐妒丁奪婦寵，陰就女子之床，取小襖歸。丁傍曉鑽窗，窗不開矣，塊然墜地。女家父母大驚，以為獲怪。先噴狗血，繼沃屎溺，針炙倍至，受無量苦。丁以實情告，其家不信，幸女愛之，私為解脫，曰：「彼亦被狐惑耳，不如送之還家。」丁得脫歸，將尋狐咎之，狐避不見。是晚，大書一紙貼丁門曰：「陳平盜嫂，宜有此報。從此拆開，弟兄分灶。」
白話譯文狐仙嫉妒丁某奪去李女的寵愛，暗中來到女子床前，把小襖取走。接近天亮時，丁某想鑽窗離開，窗卻再也穿不過去，整個人猛然跌落地上。李女父母大驚，以為捉到妖怪，先向他噴狗血，繼而澆上糞尿，又以針刺火灸百般折磨，使他受盡痛苦。丁某說出實情，李家卻不相信。幸而李女愛他，暗中替他解圍，說：「他也只是被狐狸迷惑，不如送他回家。」丁某得以脫身，回去後想找狐仙責問，狐仙卻避而不見。當晚，有人用大字寫了一張紙貼在丁家門上：「陳平私通兄嫂，你也應得這番報應。從此拆夥，兄弟分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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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嗣後，丁與女斷，狐仍往。其家設醮步罡，終不能禁。女一胎生四子，面狀皆人類，而尻多一尾，落地能行，頗盡孝道，時隨父出采蔬果奉母。一日，狐來向女泣曰：「我與卿緣盡矣。昨泰山娘娘知我蠱惑婦人，罰砌進香御路，永不許出境。吾次攜四子同行。」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：「四兒子尾不斷，終不得修到人身。卿人也，為我斷之。」女如其言，各拜謝去。
白話譯文此後丁某與李女斷絕往來，狐仙卻仍常到李家。李家設壇打醮、踏罡作法，始終不能阻止。李女一胎生下四子，面貌都像人，臀部卻各多一條尾巴；孩子落地便能行走，十分孝順，時常跟父親外出採摘蔬果奉養母親。一天，狐仙來向李女哭着說：「我與你的緣分已盡。昨日泰山女神知道我迷惑婦人，罰我修築進香御道，永遠不准離開境內。我這次要帶四個兒子同行。」牠從袖中取出一把小斧交給李女，說：「四個孩子若不斬斷尾巴，終究不能修成人身。你是人，請替我斬斷。」李女依言照辦，四子各自拜謝後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