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7 篇
洗紫河車
原文四川酆都縣皂隸丁愷,持文書往夔州投遞。過鬼門關,見前有石碑,上書「陰陽界」三字。丁走至碑下,摩觀良久,不覺已出界外。欲返,迷路。不得已,任足而行。至一古廟,神像剝落,其旁牛頭鬼蒙灰絲蛛網而立。丁憐廟中之無僧也,以袖拂去其塵網。
白話譯文四川酆都縣衙役丁愷,帶着公文到夔州投遞。經過鬼門關時,他看見前方石碑寫着「陰陽界」三字,便走到碑下撫摸觀看很久,不知不覺已越出界外。想回頭時卻迷了路,只得任由雙腳向前走。他來到一座古廟,神像斑駁剝落,旁邊的牛頭鬼像滿布灰塵和蛛網。丁愷憐惜廟裏沒有僧人打理,便用衣袖替神像拂去塵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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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陰司:傳說中管理亡魂與報應的陰間官府。
- 里許:約一里左右;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金: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,不一定是黃金。
原文又行二里許,聞水聲潺潺,中隔長河,一婦人臨水洗菜。菜色甚紫,枝葉環結如芙蓉。諦視漸近,乃其亡妻。妻見丁大驚曰:「君何至此?此非人間。」丁告之故,問妻:「所居何處?所洗何菜?」妻曰:「妾亡後為閻羅王隸卒牛頭鬼所娶,家住河西槐樹下。所洗者,即世上胞胎,俗名『紫河車』是也。洗十次者,兒生清秀而貴;洗兩三次者,中常之人;不洗者,昏愚穢濁之人。閻王以此事分派諸牛頭管領,故我代夫洗之。」丁問妻:「可能使我還陽否?」妻曰:「待吾夫歸商之。但妾既為君婦,又為鬼妻,新夫舊夫,殊覺啟齒為羞。」語畢,邀至其家,談家常,訊親故近狀。
白話譯文再走約二里,丁愷聽見流水聲。長河對岸有個婦人在水邊洗一種紫色物件,枝葉環繞,形似芙蓉。他越走越近,仔細一看,原來是亡妻。妻子見他大驚,說:「你怎會來到這裏?這不是人間。」丁愷說明迷路經過,又問她住在哪裏、洗的是甚麼。妻子答:「我死後嫁給閻羅王麾下的牛頭鬼差,住在河西槐樹下。我洗的是世間胎盤,俗稱『紫河車』。洗十次,出生的孩子便清秀顯貴;只洗兩三次,便是中等常人;沒有洗過,便會愚昧污濁。閻王把這工作分派給各牛頭管理,所以我替丈夫清洗。」丁愷問她能否讓自己還陽。妻子說:「等我現在的丈夫回來再商量。只是我既做過你的妻子,如今又是鬼妻,當着新舊兩個丈夫,實在羞於啟齒。」說完便邀他到家中,談論家事,詢問親友近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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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少頃,外有敲門者,丁懼,伏床下。妻開門,牛頭鬼入,取牛頭擲於几上,一假面具也。既去面具,眉目言笑,宛若平人,謂其妻曰:「憊甚!今日侍閻王審大案數十,腳跟立久酸痛,須斟酒飲我。」徐驚曰:「有生人氣!」且嗅且尋。妻度不可隱,拉丁出,叩頭告之故,代為哀求。牛頭曰:「是人非獨為妻故將救之,是實於我有德。我在廟中蒙灰滿面,此人為我拭淨,是一長者。但未知陽數何如,我明日往判官處偷查其簿,便當瞭然。」命丁坐,三人共飲。有肴饌至,丁將舉箸,牛頭與妻急奪之,曰:「鬼酒無妨,鬼肉不可食,食則常留此間矣。」
白話譯文片刻後,外面有人敲門。丁愷害怕,躲到床下。妻子開門,牛頭鬼進來,把牛頭摘下丟在几上,原來只是一副假面具;除下面具後,眉目神情、說話笑貌都像普通人。他對妻子說:「累極了!今天陪閻王審了數十宗大案,站得太久,腳跟酸痛,快斟酒給我。」牛頭漸漸察覺異樣,驚道:「有活人的氣味!」一邊嗅一邊尋找。妻子料想瞞不住,便拉丁愷出來,叩頭說明緣故,替他哀求。牛頭說:「我救這人,不只因為妻子的關係,他實在對我有恩。我在廟裏滿臉灰塵,是他替我擦乾淨,可算厚道人。只是未知他的陽壽如何;明天我到判官那裏偷查簿冊,便會清楚。」他叫丁愷坐下,三人一同飲酒。菜餚送來時,丁愷正要舉筷,牛頭與妻子急忙奪走,說:「喝鬼酒無妨,鬼肉卻不能吃;吃了便要永遠留在這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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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次日,牛頭出,及暮,歸,欣欣然賀曰:「昨查陰司簿冊,汝陽數未終,且喜我有出關之差,正可送汝出界。」手持肉一塊,紅色臭腐,曰:「以贈汝,可發大財。」丁問故,曰:「此河南富人張某之背上肉也。張有惡行,閻王擒而鉤其背於鐵錐山。半夜肉潰,脫逃去。現在陽間患發背瘡,千醫不愈。汝往,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,彼必重酬汝。」丁拜謝,以紙裹而藏之,遂與同出關,牛頭即不見。
白話譯文翌日牛頭外出,傍晚回來,喜悅地祝賀丁愷:「我查過陰司簿冊,你的陽壽未盡;又正好領到出關差事,可以順路送你離開陰界。」他手持一塊紅色、腐臭的肉,說:「送給你,可讓你發大財。」丁愷追問緣故。牛頭說:「這是河南富人張某背上的肉。張某作惡,閻王捉住他,把背部鉤在鐵錐山;半夜肉爛,他便脫逃。如今他在陽間患背瘡,經很多醫者治療仍不痊癒。你去找他,把這塊肉磨碎敷上便會治好,他必定優厚酬謝。」丁愷拜謝,用紙包好藏起,跟牛頭一同出關;出界後牛頭便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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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丁至河南,果有張姓患背瘡。醫之痊,獲五百金。
白話譯文丁愷到河南後,果然找到一名患背瘡的張姓男子。他依牛頭所教的方法治好對方,得到五百金酬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