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8 篇
石門屍怪
原文浙江石門縣里書李念先，催租下鄉，夜入荒村，無旅店。遙望遠處茅舍有燈，向光而行。稍近，見破籬攔門，中有呻吟聲。李大呼：「里書某催糧求宿，可速開門！」竟不應。李從籬外望，見遍地稻草，草中有人，枯瘠，如用灰紙糊其面者。面長五寸許，闊三寸許，奄奄然臥而宛轉。李知為病重人，再三呼，始低聲應曰：「客自推門。」李如其言入。病人告以「染疫垂危，舉家死盡」，言甚慘。強其外出買酒，辭不能。許謝錢二百，乃勉強爬起，持錢而行。
白話譯文浙江石門縣有個負責催徵租糧的里書，名叫李念先。一次，他下鄉催租，入夜後走進一條荒村，四周沒有旅店。李念先在遠處看見一間茅屋亮着燈，便朝燈光走去。走近後，只見一道破籬笆擋在門前，屋裡傳出呻吟聲。他大喊：「我是前來催糧的里書，想借宿一晚，請快開門！」裡面始終沒有人回應。他從籬外望進去，看見地上鋪滿稻草，草中躺着一個枯瘦的人，臉色就像糊了一層灰紙，面孔約五寸長、三寸寬，正奄奄一息地輾轉呻吟。李念先知道這是個重病的人，再三呼喚，對方才低聲說：「客人自己推門進來吧。」他依言入屋。病人淒慘地告訴他，自己染上瘟疫，性命垂危，全家人都已死去。李念先堅持要病人外出替他買酒，病人推說無法起身。他答應酬謝二百文錢，病人才勉強爬起來，拿着錢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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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僵屍：傳說中死而不腐、能夠活動的屍體。
- 里許：約一里左右；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原文壁間燈滅，李倦甚，倒臥草中，聞草中颯然有聲，如人起立者。李疑之，取火石擊火，照見一蓬髮人，枯瘦更甚，面亦闊三寸許，眼閉血流，形同僵屍，倚草直立。問之，不應。李驚，乃益擊火石。每火光一亮，則僵屍之面一現。李思遁出，坐而倒退。退一步，則僵屍進一步。李愈駭，抉籬而奔。屍追之，踐草上，簌簌有聲。狂奔里許，闖入酒店，大喊而仆，屍亦仆。酒家灌以薑湯，蘇，具道其故。方知合村瘟疫，追人之屍，即病者之妻，死未棺殮，感陽氣而走魄也。村人共往尋沽酒者，亦持錢倒於橋側，離酒家尚五十餘步。
白話譯文牆邊的燈熄滅後，李念先十分疲倦，便倒臥在稻草上。忽然，草堆裡傳出一陣輕響，像有人站了起來。他心中起疑，拿出火石打火，火光中照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。那人比剛才的病人更加枯瘦，臉也只有約三寸寬，雙眼緊閉，鮮血直流，模樣就像一具僵屍，正倚着稻草直立。李念先開口問話，對方毫無回應。他大吃一驚，不斷敲擊火石。每當火光亮起，僵屍的臉便在眼前閃現一次。李念先想逃出去，只好坐着向後退；他退一步，僵屍便跟上一步。他越來越害怕，終於撞破籬笆逃走。屍體踩着稻草追來，發出細碎聲響。他狂奔了一里左右，衝進一家酒店，大喊一聲便倒地，追來的屍體也跟着倒下。酒店的人給他灌下薑湯，他甦醒後詳細說出經過。眾人這才知道全村正流行瘟疫，追趕他的屍體就是那個病人的妻子；她死後還未入棺，屍身受活人的氣息感應而活動。村民一同去尋找那個買酒的病人，發現他也拿着錢倒在橋邊，離酒店還有五十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