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12 篇
旁觀因果
原文常州馬秀才士麟,自言幼時從父讀書北樓,窗開處,與賣菊叟王某露台相近。一日早起,倚窗望,天色微明,見王叟登台澆菊,畢,將下台。有擔糞者荷二桶升台,意欲助澆。叟色不悅,拒之;而擔糞者必欲上,遂相擠於台坡。天雨台滑,坡仄且高,叟以手推擔糞者,上下勢不敵,遂失足隕台下。叟急趨扶之,未起,而雙桶壓其胸,足蹶然直矣。叟大駭,噤不發聲,曳擔糞者足,開後門,置之河干,復舉其桶置屍傍,歸閉門復臥。馬時年幼,念此關人命事,不可妄談,掩窗而已。日漸高,聞外轟傳河干有死人,里保報官。日午,武進鳴鑼至。仵作跪啟:「屍無傷,係失足跌死。」官詢鄰人,鄰人齊稱不知。乃命棺殮加封焉,出示招屍親而去。
白話譯文常州秀才馬士麟說,他小時候跟父親在北樓讀書,樓窗正靠近賣菊老人王某的露台。一天清早,天色微亮,他靠窗看見王翁上台澆菊,澆完正要下去。一名挑糞人擔着桶糞水走上台,想幫忙澆花。王翁面露不悅,拒絕了他;挑糞人卻堅持要上去,人便在台坡上推擠。剛下過雨,台面濕滑,坡道又窄又高。王翁伸手一推,挑糞人因身處下方,抵受不住,失足掉到台下。王翁連忙跑去扶他,人還沒扶起,個糞桶又壓在他胸口,他的雙腿已僵直不動。王翁嚇得一聲不敢出,拖着挑糞人的腳,打開後門,把屍體放到河邊,再把糞桶擺在旁邊,回家關門躺下。馬士麟當時年幼,心想這是人命大事,不能隨便張揚,只把窗戶關上。天漸漸亮了,外面傳開河邊發現死人的消息,里保報了官。中午,武進鳴鑼前來。仵作跪下稟報:「屍身沒有傷痕,應是失足跌死。」詢問鄰居,眾人都說不知道,於是命人把屍體入棺封存,張貼告示尋找死者親屬後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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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知縣:一縣的行政長官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生員:明清時經考試取得資格、進入官學的讀書人。
原文事隔九年,馬年二十一,入學為生員。父亡,家貧,即於幼時讀書所招徒授經。督學使者劉吳龍將臨歲考,馬早起溫經,開窗,見遠巷有人肩兩桶冉冉來。諦視之,擔糞者也。大駭,以為來報叟仇。俄而過叟門不入,別行數十步,入一李姓家。李頗富,亦近鄰而居相望者也。馬愈疑,起尾之,至李門。其家蒼頭踉蹌出曰:「吾家娘子分娩甚急,將往招收生婆。」問:「有擔桶者入乎?」曰:「無。」言未畢,門內又一婢出曰:「不必招收生婆,娘子已產一官人矣。」馬方悟擔糞者來托生,非報仇也。但竊怪李家頗富,擔糞者何修得此?自此,留心訪李家兒作何舉止。
白話譯文九年後,馬士麟二十一歲,入學成為生員。父親已死,家境貧寒,他便在幼時讀書的地方收徒講學。督學劉吳龍快要前來舉行歲考,馬士麟清早起來溫習經書。開窗時,他看見遠處巷中有人肩挑兩桶,慢慢走來;仔細一看,竟是當年那名挑糞人。他大為驚駭,以為對方要找王翁報仇。那人走過王家門口卻沒有進去,又走了數十步,進入一戶姓李的人家。李家頗為富有,也是隔鄰相望的住戶。馬士麟越想越疑惑,便起身跟到李家門前。李家的男僕腳步慌亂地走出來,說:「我家娘子快要分娩,我正要去請接生婆。」馬士麟問:「剛才有挑桶的人進去嗎?」僕人回答沒有。話還未說完,門內又有婢女出來說:「不用請接生婆了,娘子已生下一位小少爺。」馬士麟這才明白,挑糞人是來投生,不是來報仇;但他又暗自奇怪,李家如此富有,挑糞人憑甚麼得到這樣的福分?從此,他便留意打聽李家孩子的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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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又七年,李氏兒漸長,不喜讀書,好畜禽鳥;而王叟康健如故,年八十餘,愛菊之性,老而彌篤。一日者,馬又早起倚窗,叟上台灌菊,李氏兒亦登樓放鴿。忽十餘鴿飛集叟花台欄杆上。兒懼飛去,再三呼鴿不動。兒不得已,尋取石子擲之,誤中王叟。叟驚,失足隕於台下,良久不起,兩足蹶然直矣。兒大駭,噤不發聲,默默掩窗去。日漸高,叟之子孫咸來尋翁,知是失足跌死,哭殮而已。
白話譯文又過了七年,李家孩子漸漸長大。他不愛讀書,卻喜歡飼養飛禽。王翁仍然健壯,年過八十,年紀越大越喜愛菊花。一天,馬士麟又早起靠窗觀看。王翁上露台澆菊,李家孩子也登樓放鴿。忽然,十多隻鴿子飛到王翁花台的欄杆上。孩子怕鴿子飛走,連聲呼喚,牠們卻不肯移動。他無可奈何,找來石子投擲,不料誤中王翁。王翁受驚失足,從台上掉下去,很久也沒有起來,兩腿已經僵直。孩子嚇得不敢出聲,只一聲不響地關窗離開。天色漸亮,王翁的子孫前來找他,見他像是失足跌死,只能哭着收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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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此事聞於劉繩庵相公。相公曰:「一擔糞人,一叟,報復之巧如此,公平如此,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,賴馬姓人冷觀歷歷。然則天下事吉凶禍福,各有來因,當無絲毫舛錯,而惜乎從旁冷觀者之無人也!」
白話譯文這件事是從劉繩庵相公那裏聽來的。他說:「一個挑糞人和一名老人,報復竟如此巧合,又如此公平;身在其中的兩人彼此都不知道,全靠姓馬的人在旁冷眼看清整個過程。由此看來,世上的吉凶禍福各有來由,或許絲毫不差,只可惜很少有人能在旁看清罷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