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16 篇
楚陶
原文乾隆丙寅夏，江陰縣民徐甲家患黑眚，火焚其突，矢盈於甑，嘯嗥無寧夕，里人咸患苦之。時邑令劉君翰長，粵西名士也，禱於神，不應；延羽士賽祈，不應；乃托劉少司空星煒為文，禱於。令齋沐投爐，宿神廡下聽命。翌日，無所兆，但爐灰墳起，作「楚陶」二字。令謂曰：「汝豈與楚人陶姓有冤乎？」甲大驚，吐實云：「甲幼年訪其宗人某，往武昌，路患惡疾，同行者委之於道，分轉溝壑死矣。有一丐者，雄軀深目，分糗糒食之，攜與同乞。月餘，病良已。丐者以力淩其曹偶，所得獨贏，因省嗇為甲作歸計，竟得歸。甲素有心計，為人傭租，得婚娶，且小阜矣。亡何，丐忽至，挾巨橐，顏色窘甚。叩之，曰：『曩別後竄身綠林，浮沉湖、湘間二十載。今事敗捕急，請從子而庇焉。』甲唯唯，語其子。子謂：『功令：匿盜者與盜同罪，不如放之使逸。』甲方囁嚅未決，忽伍伯數人入，縶其人以去，甲大驚。有拍手笑於房者，其子婦也，曰：『大恩不報，新婦知若父子不忍，故已通知捕快，召之入矣。獲厚資，且得賞，何懼為？』甲無可奈何，顧常大恨，不意其祟至於此也。」
白話譯文乾隆丙寅年夏，江陰縣民徐甲家中遭黑眚作祟：煙囪起火，飯甑裏插滿箭矢，每夜傳來吼叫，鄉人都深受其苦。縣令劉翰長是廣西名士，向神禱告、延請道士祭禳都不見效，便託劉少司空星煒撰文禱告。縣令齋戒沐浴，把禱文投入爐中，夜宿神廟等候指示。翌日並無異兆，只有爐灰隆起形成「楚陶」二字。縣令問徐甲是否與楚地陶姓之人有仇，徐甲驚恐地吐露實情：年少時他到武昌探望族人，途中患上惡疾，被同行者拋在路旁，幾乎死在溝壑。一名身材雄壯、眼窩深陷的乞丐分乾糧給他，又帶他一同乞討；一個多月後，徐甲痊癒。乞丐憑力氣壓倒同伴，所得較多，便省吃儉用替徐甲籌足回鄉盤纏。徐甲回家後替人傭作租種，娶妻成家，生活漸有起色。不久，乞丐帶着大包袱突然到來，神色困迫，說分別後流落綠林，在湖北湖南一帶做了二十年盜賊，如今案發追捕甚急，請徐甲收留。徐甲答應後告訴兒子，兒子說法令規定藏匿盜賊與盜同罪，不如放他逃走。父子正猶疑，數名捕役忽然闖入，把乞丐綁走。兒媳在房裏拍手大笑，說：「受了這樣的大恩，竟不圖報。我知道你們父子不忍，所以已通知捕快，把人召來了；既可取得大筆財物，又能領賞，有甚麼可怕？」徐甲無可奈何，心中一直深恨此事，沒想到乞丐的鬼魂竟作祟至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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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、兼理陰間案件的神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- 人物指代：古文常省略主語，代詞實際所指仍須按前後文逐句核定。
原文劉令曰：「盜劫人而子殺盜，盜當其罪，何厲之能為？顧汝享其利，則汝亦盜也。神人烏能庇盜？」無何，祟益甚，毀其家殆盡。子若婦先後卒，祟乃絕。
白話譯文劉縣令說：「盜賊搶人，而你兒子使盜賊被捕受誅，是他罪有應得，厲鬼又能怎樣？但你們享用了他的贓物，自己也成了盜賊；神明又怎能庇護盜賊？」不久鬼祟更厲害，幾乎把徐家完全毀掉；徐甲的兒子與兒媳先後死亡，作祟才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