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5 · 第 21 篇
某侍郎異夢
原文乾隆二十年,某侍郎督視黃河,駐紮陶莊。歲除夕矣,侍郎素勤,騎匹馬,跟從者四人,持懸火巡河。行冰淖中,一望黃茅白葦,自覺淒然。見草中有支布帳而露燭光者,召問,則主簿某也。侍郎愛其勤,大加誇獎。主簿請曰:「大人除夕至此,夜已三鼓,天寒風緊,回館尚遠,某有度歲酒餚,獻上一醉何如?」侍郎笑而受之。飲數觴,仍歸公館,倦,解衣臥。
白話譯文乾隆二十年,某侍郎奉命督察黃河,駐紮陶莊。除夕那天,他一向勤於公務,仍騎着馬,帶四名隨從提燈巡河。眾人在冰泥中行進,四望只有枯黃茅草和白色蘆葦,侍郎不禁感到淒涼。他看見草叢中支着布帳,裏面透出燭光,召人來問,原來是某主簿。侍郎欣賞他的勤勞,大加稱讚。主簿請求道:「大人除夕還來到這裏,如今已是三更,天寒風急,公館又很遠。我備有過年的酒菜,請大人喝個痛快,如何?」侍郎笑着答應,喝了幾杯,仍返回公館,疲倦地脫衣睡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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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里許:約一里左右;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- 閱讀提示: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,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- 人物指代:古文常省略主語,代詞實際所指仍須按前後文逐句核定。
原文夢中依舊騎馬看河,覺所行處便非前境,最後黃沙茫茫。行二里許,有火光出廬舍間,就之,老嫗迎門,細視,即其亡母太夫人也。見侍郎驚曰:「汝何至此?」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。太夫人曰:「此非人間,汝既來,如何能歸?」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,己身已死。遂大哭。太夫人曰:「河西有老和尚,法力甚大,吾帶汝往求之。」侍郎隨行。
白話譯文夢裏,侍郎仍在騎馬巡河,卻覺得沿途不再是先前景象,最後只見一片無邊黃沙。他走了約兩里,看見屋舍間透出火光,便走過去。一名老婦在門前迎接,仔細一看,竟是已故的母親。母親見到他,驚問:「你怎會來到這裏?」侍郎說自己奉命巡河。母親說:「這裏不是人間。你既然來了,怎可能回去?」侍郎這才想起母親已死,也明白自己已經身亡,不由得大哭。母親說:「河西有一位老和尚,法力很大,我帶你去求他。」侍郎便跟着她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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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至一廟,莊嚴如王者居,南面坐一老僧,閉目無言。侍郎跪階下,再拜,僧不為禮。侍郎問:「我奉天子命看河,因何至此?」僧又無言。侍郎怒曰:「我為天子大臣,縱有罪當死,亦須示我,使我心服,何嘿嘿如啞羊耶?」老僧笑曰:「汝殺人多矣,祿折盡矣,尚何問為。」侍郎曰:「我殺人雖多,皆國法應誅之人,非我罪也。」僧曰:「汝當日辦案時,果只知有國法乎,抑貪圖迎合固寵遷官乎?」取案上如意,直指其心。侍郎覺冷氣一條直逼五臟,心趌趌然跳不止,汗如雨下,惶悚不能言。良久,曰:「某知罪矣。嗣後改過何如?」僧曰:「汝非改過之人,今日恰非汝壽盡之日。」顧左右沙彌云:「領他出,放他歸。」沙彌同行,昏黑中,開其拳,出一小珠,光照黃河工次一段,直至陶莊公館,歷歷如白晝。太夫人迎來,泣曰:「兒雖歸,不久即來,無多時別也。」遂依原路歸,及門下馬而醒,日已午矣。
白話譯文他們來到一座廟宇,莊嚴得像帝王宮殿。一名老僧面南而坐,閉目不語。侍郎跪在台階下拜了兩次,老僧毫不理會。侍郎問:「我奉天子之命巡視黃河,為甚麼會來到這裏?」老僧仍不回答。侍郎怒道:「我是天子大臣,即使有罪該死,也應把罪狀說明,讓我心服,怎能閉口像啞巴一樣?」老僧笑道:「你殺的人太多,福祿已折損殆盡,還有甚麼好問?」侍郎說:「我雖殺過很多人,都是依國法應當處死的人,不是我的罪。」老僧說:「你當日辦案,果真只知道國法,還是貪圖迎合上意、保住恩寵、升官進爵?」說着拿起桌上的如意,直指侍郎心口。侍郎頓覺一股冷氣直逼五臟,心跳不止,汗如雨下,驚恐得說不出話。很久後,他才說:「我知道錯了,今後改過可以嗎?」老僧說:「你不是會改過的人;不過今天恰好還不是你壽命終結之日。」便吩咐身旁沙彌:「領他出去,放他回去。」沙彌跟他同行,在黑暗中張開拳頭,取出一顆小珠。珠光照亮一段黃河工地,直達陶莊公館,沿途如同白晝。母親迎上來哭道:「我兒雖然回去,不久還會再來,我們分別不了多久。」侍郎沿原路返回,在公館門前下馬時醒來,已是中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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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眾河員賀節盈門,疑侍郎最勤,何以元旦不起?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。是年四月病嘔血,竟以不起。此事裘文達公為余言。
白話譯文前來賀年的河工官員擠滿門庭,大家都奇怪侍郎一向最勤勞,元旦為甚麼還不起床。侍郎不肯明說原因。當年四月,他患病吐血,最終一病不起。這件事是裘文達公告訴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