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6 · 第 16 篇
沈姓妻
原文杭州有沈姓者，住運司前，與葛道人善。其長子旭初，妻有娠，詢道人說男女。道人命：「取水一碗來。」沈與水，置几上。道人默念咒語數通，側耳聽片時，蹙額曰：「奈何！奈何！」沈驚問故，曰：「汝妻不久有難，恐傷性命，不暇問男女也。」沈雖素知道人靈異，然其妻甚健，疑信參半。
白話譯文杭州有個姓沈的人，住在運司衙前，與葛道人交好。他的長子旭初，妻子已經懷孕，便請道人推算胎兒是男是女。道人叫人拿一碗水來，放在小几上，默念幾遍咒語，又側耳聽了一會兒，皺眉歎道：「怎麼會這樣！怎麼會這樣！」沈旭初吃驚地追問，道人說：「你妻子不久將有災難，恐怕性命不保，哪還顧得上問是男是女。」沈旭初雖然一向知道葛道人有異能，可是妻子身體十分健壯，聽後仍半信半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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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署：官署，也可指代理某一官職。
原文未幾，沈妻持燈上樓，忽大聲呼痛。其翁姑與其夫急走視之，已臥床顛撲，面作笑容曰：「今日乃泄我恨。」其聲若紹興人。沈夫妻環叩之，答曰：「我自報冤，不干汝事。」沈急命次子往求道人。道人至，取米一碗，口作咒語，手撮米擊病者。病者作畏懼狀曰：「我奉符命報冤，道人勿打！」道人曰：「汝有何冤？」病者答曰：「予，山陰人也。此女前生乃予鄰家婦。予時四歲，偶戲其家，碎其碗。伊詈我母與私夫往來，故生此惡兒。予訴之母，母恐我泄其事，撻予至死。是致予死者，此婦也。我仇之久矣，今始尋著。」道人告沈曰：「報冤索命事，都是東嶽掌管，必須訴於嶽帝，允救，方可以法治；否則難救。」沈清晨赴法華山嶽帝，默訴其事，占得上上簽，歸告道人。其時婦胎已墮，道人嫌不潔，不肯入房。沈合家哭求，道人乃榻前，書召彩雲符一紙，問：「好看否？」病婦答曰：「好。」道人曰：「何不出觀？」應曰：「諾。」道人即捏訣向空一捉，曰：「得矣。」馳下樓去，病人昏迷若醒，曰：「我為何遍身痛極？腹甚饑。」左右與之食。
白話譯文不久，沈妻提燈上樓，忽然大聲呼痛。公婆和丈夫急忙趕去，只見她已躺在床上翻滾，臉帶笑容地說：「今天總算可以泄我心頭之恨了。」聲音像個紹興人。沈家夫妻圍着她不停詢問，附在她身上的鬼回答：「我是來報自己的冤仇，與你們無關。」沈家急忙命次子去請葛道人。道人到來後，拿了一碗米，一邊念咒，一邊抓米打向病人。病人露出害怕的樣子，說：「我是奉符命來報冤的，道人不要打我！」道人問她有甚麼冤仇。鬼魂答道：「我是山陰人。這女子的前生是我鄰家婦人。我四歲時偶然到她家玩耍，打碎了一隻碗。她便辱罵我母親與個情夫私通，才生出我這個壞孩子。我回去告訴母親，母親怕我泄露此事，竟把我打死。害死我的就是這個婦人。我恨她很久，今天才終於找到。」道人對沈家說：「報冤索命一事歸東嶽大帝掌管，必須向嶽帝申訴，得到准許相救，我才能施法處置，否則很難救她。」清早，沈家人趕到法華山嶽帝，暗中稟告此事，求得一支最吉利的籤，回來告訴道人。當時沈妻已經流產，道人嫌產房污穢，不肯進去。沈家上下哭着哀求，他才走到床前，畫了一張召彩雲符，問病婦好不好看。她回答好看，道人便說：「何不出來看看？」她答應一聲，道人立即捏訣朝空中一抓，說：「抓到了。」隨即奔下樓去。病婦像從昏迷中醒來，問道：「我為甚麼全身痛得厲害？肚子也很餓。」旁人便拿食物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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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廟：祭祀神靈或歷史人物的場所。
- 某：不具名或姓名不詳的人。
- 詣：前往、到訪。
原文安未半刻，又作哭聲曰：「汝攜我孫去，我在此，亦能索汝命！」言畢，顛狂如故。口中作聲甚雜，皆杭音。內有一鬼云：「我輩皆張老頭兒邀來，你家若肯齋薦，我等即去。」沈邀作道場，眾聲稱謝不已。忽又作張老者聲云：「我是正客，如何反輕我？諸人饅頭皆是菜心，我獨豆沙多而菜心少？」沈視所設張老位前，果如所言，乃換與之。求其去，終不肯，復請道人來。道人授桃枝一束，曰：「吵則打之。」沈持入，向病人作欲打勢。婦哀鳴曰：「勿打，我去，我去。」道人立門外，預設一甕，向空罵曰：「速入此中！」用符一紙封其口攜去，沈婦從此愈矣。
白話譯文沈妻安靜了不到半刻，忽然又哭喊道：「你把我孫子抓走，我留在這裏，一樣能取她性命！」說完又像先前那樣發狂。她口中發出許多不同聲音，全是杭州口音。其中一個鬼說：「我們都是張老頭邀來的，你家若肯設齋超薦，我們便離去。」沈家請來人做法事，眾鬼不停道謝。忽然，病婦又發出張老頭的聲音，抱怨道：「我是正客，怎麼反而輕慢我？別人的饅頭都是菜餡，只有我的豆沙多、菜餡少。」沈家查看替張老頭所設的位置，供品果然如他所說，便替他更換。眾人求他離開，他始終不肯，只得再次請葛道人來。道人交給沈家一束桃枝，說：「他再吵就打。」沈家人拿進房，作勢要打病婦。她哀叫道：「不要打，我走，我走。」道人站在門外，預先放好一個甕，朝空中罵道：「快進到這裏！」隨即用一道符封住甕口，把它帶走。沈妻從此痊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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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僧：佛教出家人。
原文半年後，有人遇道人於理安寺，見眾僧扛道人行空室中，七晝夜不著土木，口吐黑汁數升，汙沾衣，色如血。告人曰：「我以童真之身污產婦穢氣，幸眾長老超度，不然，幾墮落矣。」
白話譯文半年後，有人在理安寺遇見葛道人，看見眾僧抬着他在一間空室裏繞行。他連續七天七夜沒有接觸地面或木器，口中吐出幾升黑汁，沾污衣服，顏色像血。道人告訴旁人：「我以童真之身沾染了產婦的穢氣，幸得眾位長老替我超度，否則幾乎要墮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