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6 · 第 25 篇
冷秋江
原文乾隆十年，鎮江程姓者，抱布為業，夜從象山歸。過山腳，荒塚累累，有小兒從草中出，牽其衣。程知為鬼，嗬之，不去。未幾，又一小兒出，執其手。前小兒牽其西，西皆牆也，牆上簇簇然黑影成群，以泥擲之；後小兒牽往東，東亦牆也，牆上啾啾然鬼聲成群，以沙撒之。程無可奈何，聽其牽曳。東鬼西鬼始而嘲笑，繼而喧爭，程不勝其苦，仆於泥中，自分必死。忽群鬼呼曰：「冷相至矣！此人讀書，迂腐可憎，須避之。」果見一丈夫，魁肩昂背，高步闊視，持大扇擊手作拍板，口唱「大江東」，于于然來，群鬼盡散。其人俯視程，笑曰：「汝為邪鬼弄耶！吾救汝。汝可隨吾而行。」程起從之，其人高唱不絕。行數里，天漸明，謂程曰：「近汝家矣，吾去矣。」程叩謝問姓名，曰：「吾冷秋江也，住東門十字街。」
白話譯文乾隆十年，鎮江有個姓程的人，以販布為生。一天夜裡，他從象山回家，走過山腳時，只見四周荒墳遍布。一個小孩忽然從草叢中走出來，拉住他的衣服。程某知道對方是鬼，開口喝斥，小鬼卻不肯離去。不久，又有一個小孩走出來，抓住他的手。先來的小鬼把他往西拉，西面全是牆，牆上聚集成群黑影，不斷拿泥塊擲他；後來的小鬼把他往東拉，東面也全是牆，牆上同樣聚滿啾啾叫喚的鬼，向他撒沙。程某無可奈何，只能任由兩個小鬼拖扯。東西兩邊的鬼起初嘲笑他，接着彼此喧鬧爭吵。程某受不了折磨，倒在泥地上，自以為必死無疑。群鬼忽然叫道：「冷相來了！這人讀過書，迂腐得討厭，大家快避開！」果然有一名男子走來，只見他肩膀寬闊，昂首挺背，大步前行，手持大扇拍着手打節拍，口中唱着「大江東」，神態從容。群鬼立即四散。那人低頭看着程某，笑道：「你被邪鬼戲弄了嗎？我來救你，跟着我走吧。」程某起身跟隨，那人一路高歌不止。走了幾里，天色漸亮，他對程某說：「你家已經不遠，我要走了。」程某叩頭道謝，請問姓名。那人回答：「我是冷秋江，住在東門十字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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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公：對男子或官員的尊稱。
原文程還家，口鼻竅青泥滿。家人為薰沐畢，即往東門謝冷姓者，杳無其人。至十字街問左右鄰，曰：「冷姓有堂，其中供一木主，名嵋，順治初年。秋江者，其號也。」
白話譯文程某回到家時，口鼻裡全都塞滿青泥。家人替他熏洗乾淨後，他立即到東門尋找姓冷的人道謝，卻怎樣也找不到。到了十字街詢問附近居民，他們說：「冷家有座堂，裡面供奉着一塊神主牌。牌上那人名叫冷嵋，是順治初年的，秋江正是他的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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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秀才：明清時對生員的通稱。
- 祠：祭祀祖先、先賢或神靈的場所。
- 乃：於是、才。
- 俱：全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