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6 · 第 27 篇
櫻桃鬼
原文熊本，僦居之半截胡同，與莊令輿居相鄰，每夜置酒，互相過從。
白話譯文熊本在京城半截胡同租屋居住，跟莊令輿是鄰居。兩人每晚都會備酒，互相到對方家中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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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太史：古代史官；明清時亦可作翰林官員的別稱。
- 編修：翰林院中負責修史、編纂的官職。
- 京師：京城、首都。
原文八月十二日夜，莊具酒飲熊，賓主共坐。忽桐城相遣人來招莊去，熊知其即歸，獨酌待之。自斟一杯置几上，未及飲，杯已空矣。初猶疑己之忘之也，又斟一杯伺之。見有巨手藍色從几下伸出探杯，熊起立，藍手者亦起立，其人頭、目、面、髮，無一不藍。熊大呼，兩家奴悉至，燭照，無一物。莊歸聞之，戲熊曰：「君敢宿此乎？」熊年少氣豪，即命童奴取被枕置榻上而麾童出，獨持一劍坐。劍者，大將軍年羹堯所贈，平青海血人無算者也。時秋風怒號，斜月冷照，榻施綠紗帳，空明澄澈。街鼓鳴三更，心怯此怪，終不能寐。忽几上鏗然擲一酒杯，再鏗然擲一酒杯。熊笑曰：「偷酒者來矣。」俄而一腿自東窗進，一目、一耳、一手、半鼻、半口；一腿自西窗進，一目、一耳、一手、半鼻、半口，似將人身當中分鋸作兩半者，皆作藍色。俄合為一，睒睒然怒睨帳中，冷氣漸逼，帳忽自開。熊起拔劍砍之，中鬼臂，如著敝絮，了無聲響。奔窗逃去，熊追至櫻桃樹下而滅。
白話譯文八月十二日晚上，莊令輿備酒招待熊本，兩人相對而坐。忽然，桐城相派人請莊令輿過去；熊本知道他很快會回來，便留下獨自喝酒等候。他斟了一杯放在小几上，還沒拿來喝，杯中酒已不見了。熊本起初以為自己忘記已經喝過，便再斟一杯，留心察看。這時，一隻藍色巨手從几下伸出來拿酒杯。熊本站起，巨手的主人也跟着站起，只見那人的頭、眼睛、臉和頭髮全是藍色。熊本大聲呼喊，兩家的僕人都趕來了，點燭一照，卻甚麼也沒有。莊令輿回來聽說此事，便取笑熊本：「你敢在這裏過夜嗎？」熊本年輕氣盛，立即命童僕把被褥枕頭放在榻上，再把人揮退，獨自持劍坐着。這柄劍是大將軍年羹堯所贈，據說平定青海時曾殺人無數。當晚秋風怒號，帶着寒意的斜月照進房中，榻上的綠紗帳顯得空明透亮。街鼓敲過三更，熊本心裏害怕怪物，始終不能入睡。忽然，小几上鏗的一聲，有人扔下一個酒杯；接着又是鏗的一聲，再扔下一杯。熊本笑道：「偷酒的來了。」不久，一條腿連着一隻眼、一隻耳、一隻手、半邊鼻子和半張嘴，從東窗伸進來；西窗也伸進另一半一模一樣的身體，像有人從中間把整個人鋸成兩半，而且全身藍色。兩半隨即合成一人，怒目望向帳中。冷氣逐漸逼近，紗帳忽然自行掀開。熊本起身拔劍砍去，劍砍中鬼的手臂，感覺像劈中破棉絮，完全沒有聲響。藍鬼從窗戶逃走，熊本一路追到櫻桃樹下，鬼便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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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公：對男子或官員的尊稱。
原文次早，主人起，見窗外有血痕，急來詢問，熊告所以。乃斬櫻桃樹焚之，尚帶酒氣。窗外有司閽奴，老矣，既聾且瞽，所臥窗榻乃鬼出入經過處，杳無聞見，鼾聲如雷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早上，屋主看見窗外留有血跡，連忙來問熊本。熊本把昨夜經過告訴他，屋主便砍掉櫻桃樹焚燒，樹木竟還散發着酒氣。窗外住着一名年老的守門僕人，既聾又瞎；他的睡榻正位於鬼出入的路上，他卻毫無知覺，整夜鼾聲如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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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熊後年登八旬，長子巡撫浙江，次子監司湖南，常笑謂人曰：「余以膽氣、福氣勝，終不如司閽奴之聾且瞽尤勝也。」
白話譯文熊本後來活到八十歲，長子出任浙江巡撫，次子在湖南擔任監司。他常笑着對人說：「我靠膽量和福氣勝過怪，到底還不及那個守門僕人；他又聾又瞎，反而更能勝過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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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妖：傳說中由動物、器物等變化成的異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