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7 · 第 8 篇
李倬
原文李倬者，福建人，乾隆庚午貢生，赴京鄉試，路過儀徵。有並舟行者，自稱姓王名經，河南洛陽縣人，赴試，資費不足，求李挈帶。李許之。同舟言笑甚歡，出所作製藝，亦頗清雅，惟篇幅稍短耳。與共食，必撒飯於地，每舉碗，但嗅其氣，無一粒納喉者。李疑而憎之。王似解意，謝曰：「某染膈症，致有此累，幸毋相惡。」既至，將賃寓所。王長跪請曰：「公毋畏，我非人也。乃河南洛陽，有才學，當拔貢，為督學某受贓黜落，憤激而亡，今將報仇於，非公不能帶往。入京城時，恐城門神阻我，需公低聲三呼我名，方能入。」其所稱督學某，即李之座師。李大駭，拒之。鬼曰：「公黨師拒我，我行且祟公。」李無奈何，如其言。
白話譯文李倬是福建人，乾隆庚午年的貢生，赴京參加鄉試，途中經過儀徵。有個與他同船的人自稱王經，是河南洛陽縣人，也要赴京應試，因盤纏不足，請李倬帶他同行。李倬答應了。二人在船上談笑甚歡；王經拿出自己所寫的八股文，文字頗為清雅，只是篇幅稍短。每逢一同吃飯，王經總把飯撒在地上；拿起飯碗也只嗅氣味，沒有一粒米入口。李倬因此懷疑並厭惡他。王經像是明白其意，致歉說：「我患有噎膈病，所以帶來這些麻煩，請不要嫌惡。」抵達京城，正要租住處時，王經長跪坦白：「請不要害怕，我不是人，而是河南洛陽的。本來憑才學應獲選拔貢，卻被某督學收受賄賂後黜退，我激憤而死，現在要到京城報仇；沒有你帶領，我不能進去。入城時恐怕城門神阻攔，要請你低聲呼喚我的名字三次，我才能進城。」他所說的督學，正是李倬的座師。李倬大驚，拒絕相助。鬼說：「你偏袒老師而拒絕我，我就要加害你。」李倬無可奈何，只得照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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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生員：明清時經考試取得入學資格的讀書人。
- 京師：京城、首都。
原文舍館定，即往謁座主。其家方環泣，聲達戶外。座主出曰：「老夫有愛子，生十九年矣，聰明美貌，為吾宗之秀。前夜忽得瘋疾，疾尤奇，持刀不殺他人，專殺老夫，醫者莫名其病，奈何？」李心知其故，請曰：「待門生入視郎君。」言未畢，其子在內笑曰：「吾恩人至矣，吾當謝之，然亦不能解我事也。」李入室，握郎君手，語移時。旁人不解，更駭愕，都來問李，李告之故。於是舉家跪李前，求為關說。李謂其子曰：「君過矣。君以被黜之故，氣忿身死，畢竟非吾師殺君也。今若殺其郎君，絕其血食，殊非以直報怨之道。況吾與君有香火情，獨不為我地乎？」其子語塞，嗔目曰：「公語誠是，然汝師當日得贓三千，豈能安享？吾敗之而去足矣。」手指曰：「某室有玉瓶，價值若干，為我取來。」至則擲而碎之，又手指曰：「某箱內有貂裘數領，價值若干，為我取來。」至則舉火焚之。事畢，大笑曰：「吾無恨矣。為汝赦老奴。」拱手作去狀，其子霍然病已。
白話譯文安頓住處後，李倬立即拜訪座師。座師一家正圍在一起哭泣，聲音傳到門外。座師出來說：「老夫有個愛子，今年十九歲，聰明俊美，是宗族中的優秀子弟。前夜忽然發瘋，病情尤其奇怪：拿刀不殺別人，專要殺老夫，醫者也說不出是甚麼病，如何是好？」李倬心知緣故，請求道：「讓門生進去看看令郎。」話未說完，座師兒子已在內笑道：「我的恩人來了，我應當謝他，但他也解決不了我的事。」李倬進房握着那人的手，交談良久。旁人聽不懂，更加驚駭，都來追問；李倬便說出事情始末。全家於是跪在李倬面前，求他從中說情。李倬對附在座師兒子身上的王經說：「你做得過分了。你因被黜而激憤身亡，畢竟不是我老師親手殺你。現在若殺死他的兒子，使他斷絕後嗣，實在不是以正直方式報怨。何況我與你也有一段情分，難道不能看在我的情面上嗎？」王經一時語塞，瞪眼道：「你說得確有道理；可是你老師當日收受三千贓款，怎能讓他安然享用？我毀掉那些財物再走便算了。」他指着某房說：「那裏有個價值若干的玉瓶，替我拿來。」拿來後，他把玉瓶擲碎；又指着某箱說：「裏面有幾件價值若干的貂皮衣，替我拿來。」拿來後，他放火焚燒。做完後大笑道：「我再沒有怨恨了，看在你的分上，饒過這個老傢伙。」他拱手作出離去的姿態，座師兒子隨即痊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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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李是年登第，行至德州，見王君復至，則前驅巍峨，冠帶尊嚴，曰：「上帝以我報仇甚直，命我為德州，尚有求於吾子者。德州為妖所憑，篡位血食垂二十年，我到任時，彼必抗拒，吾已選神兵三千，與妖決戰。公今夜聞刀劍聲，切勿諦視，恐有所傷。邪不勝正，彼自敗去，但非公作一碑記曉諭居民，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。公將來爵祿亦自非凡，與公訣矣。」言畢拜謝，垂淚而去。
白話譯文李倬當年考中，走到德州時，又看見王經前來。這時王經有威嚴高大的儀仗在前開道，自己戴冠束帶，神情莊嚴。他說：「上帝認為我報仇很正直，命我出任德州；如今還有一事求你。德州神位一直被妖怪佔據，牠篡位享受祭祀將近二十年。我到任時，牠必定抵抗；我已挑選三千神兵，要與牠決戰。你今夜若聽見刀劍聲，切勿仔細觀看，以免受傷。邪不能勝正，牠自然會敗走；但若沒有你撰寫碑記、曉諭居民，恐怕四方百姓未必會敬奉我。你將來的爵位俸祿也必定不凡，我現在與你永別了。」說完向李倬拜謝，流淚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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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並管理陰間事務的神。
原文是夜，聞城內外兵馬喧然，至五鼓始寂。李詰朝往城隍焚香作記，其已磨墨相待，云：「昨夜大王到任，托夢貧道，教相迎也。」李為鐫石立碑，今猶存德州大東門外。
白話譯文當夜，城內外都傳來兵馬喧鬧聲，直到五更才寂靜。翌晨李倬到城隍燒香、撰寫碑記，中已磨好墨等待，說：「昨夜大王到任，托夢叫貧道迎接。」李倬把碑文刻石立碑；據原文所記，碑當時仍在德州大東門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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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道士：道教的出家或修行者。
- 廟：祭祀神靈或歷史人物的場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