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7 · 第 9 篇
王將軍妾
原文蘇州慕崇士，宰河南汲縣。未遇時，館任姓家，寓半截胡同。晚間獨宿，燈下見物黑而毛，攫其書簏。慕手劍逐之，無所得。次晚，月下如廁，有女子冉冉來。慕疑主人婢妾，蹲不敢起。女竟不去，而冷風淒然。慕始驚懼，投以瓦，了不復見。慕踉蹌歸至書齋，則女子在床矣；軍裝持刀，容貌甚麗；呼之不應，驅之不去；召他人觀之，皆不能見。慕遂病，囈語曰：「我明朝王將軍妾也，久不得祭，故遣兒輩取食，汝以劍傷之；我親來謝過，汝又蹲廁辱我。我故來索命。」同寓賓客俱為哀祈，女曰：「能以衣服車馬送我歸故鄉，姑貸汝。」眾如其言，慕蘇醒。食粥未半晌，女又復來曰：「吾為汝輩所紿，衣服領袖並未裁縫，吾何以為衣耶？可速選縫人善治之。」眾客愈駭，視所陳之衣，果未開摺也。整治再拜，慕竟病除。
白話譯文蘇州人慕崇士後來出任河南汲縣知縣。尚未得志時，他在京城任姓人家教書，住在半截胡同。一天晚上獨宿，燈下看見一個黑色多毛的東西搶走書箱。他持劍追趕，沒有捉到。次晚月下如廁，一名女子慢慢走來。慕崇士以為是主人家的婢妾，蹲着不敢起身；女子始終不走，四周冷風淒然。他開始害怕，投擲瓦片，女子才消失。他腳步不穩地回到書房，卻見女子坐在床上，身穿軍裝、手持利刀，容貌十分美麗。任憑呼喚驅趕都不理，別人也看不見她。慕崇士隨即病倒，昏亂中傳出女子的話：「我是明朝王將軍的妾，久未有人祭祀，所以派孩子們取食，你卻用劍傷牠；我親自來道歉，你又蹲在廁所羞辱我，因此來取你性命。」同住的客人一同哀求，女子說：「若用衣服車馬送我回故鄉，暫且饒你。」眾人照辦，慕崇士甦醒。喝粥不久，女子又來說：「我被你們欺騙了，衣服連衣領袖子都未裁縫，怎能穿着？快找好裁縫整理。」客人更加驚駭，查看供奉的衣服，果然未曾拆開裁製。眾人做好後再次祭拜，慕崇士的病終於痊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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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京師：京城、首都。
原文三年，慕登，選河南汲縣，路過開封，宿客店。店之西偏，扃室甚固，慕疑之。窺窗隙，見朱棺一口，橫於中堂，凝塵數寸，棺之前和題曰：「王將軍亡妾張。」慕大驚且悔，心鬱鬱不樂。薄暮，女果至，裝束如前，曰：「昔妾逼君，妾之罪也；今君窺妾，妾之緣也。妾在此數十年，非取人見代，不能自拔於幽冥，故今夜來伴君。」慕大懼，連夜呼騶入城，告開封同寅，將求驅之。開封守令留飲達旦，翌早與共至店中，一書童自縊於床。守令怒，剖其棺，屍裝束鮮濃，僵而不腐。焚之，竟無他怪。
白話譯文三年後，慕崇士考中，獲選為河南汲縣。途經開封投宿客店時，發現西側一間房鎖得很牢，心生疑惑，從窗縫窺看，只見中堂橫放一口紅棺，積塵數寸，棺前題着「王將軍亡妾張」。慕崇士大驚後悔，心中鬱悶。傍晚，女子果然到來，裝束跟以前一樣，說：「以前我逼迫你，是我的罪；如今你窺看我，也是我們的緣。妾困在這裏數十年，若不找人替代，便無法脫離幽冥，所以今晚來陪你。」慕崇士十分害怕，連夜喚來騶從，進城把事情告訴開封同僚，準備請驅除。開封官員留他飲酒到天亮，翌晨一同回店，發現一名書童吊死在床邊。官員大怒，剖開棺木，見女屍衣着鮮豔，僵硬卻未腐爛。把屍體焚化後，再沒有怪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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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知縣：一縣的行政長官。
- 進士：科舉殿試考中的人。
- 道士：道教的出家或修行者。
- 氏：姓氏後的稱呼，常用於女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