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8 · 第 9 篇
武后謝嵇先生
原文無錫嵇侍讀受之，余授業弟子也。辛丑冬，過隨園，余止而觴之。席間論史事，余極言《通鑒》載楊妃洗兒事之誣。嵇：「門生在史局時，派修唐鑒，立論頗合之意，將《舊唐書》所載武后淫穢事大半刪除，同局以為不然。，夜臥書舍，有小黃門來，稱：『則天皇太后請嵇。』因隨之行。望前面宮殿外有四金柱插空，高數十丈，上書『天樞』二字。一宮女雲鬟霞佩出，引向殿西角，：『少坐，待我奏聞。』語畢便去。殿上門檻甚高，跨殊費力。繡簾中坐冕旒者，相離遠，仰視不甚分明。異香從殿上吹來，仿佛蓮花氣息。旁有虎皮交椅，坐白鬚人，手執牙笏，口奏事，琅琅數千言，亦不可辨。冕旒者似與駁詰良久，大笑，其齒皓然呈露，潔白如玉，面為旒珠所遮，終未見也。少頃，前宮女出謂：『今天已暮，太后不及相見，請且回。所以奉屈者，謝駁刪《唐書》之功，當自知之。』語畢，袖中出一玉秤，：『此我在長安以此稱量天下才者，將往長安，敢以奉贈。』門生心知是上官婉兒，逡巡揖謝而醒。其年果有督學陝西之差。」
白話譯文無錫侍讀嵇受之是我門下弟子。辛丑年冬天，他來到隨園，我留他飲酒。席間談論史事，我極力指出《資治通鑑》記載楊貴妃為安祿山洗兒一事是誣衊。嵇受之說：「學生在史館時奉派編修唐代史鑑，見解正合老師心意，刪去了《舊唐書》所載武則天淫穢之事的大半，同館的人都不以為然。不久，我夜宿書舍，有一名小宦官前來，說則天皇太后請嵇相見。我跟他前行，看見前方宮殿外有四根金柱直插天空，高達數十丈，上寫『天樞』二字。一名妝飾華美的宮女走出，引我到大殿西角，叫我稍坐，等她入內稟報。殿上門檻很高，跨過去十分費力。繡簾中有一位戴着冕旒的人端坐，因距離太遠，仰望時看不清面貌。殿上吹來異香，彷彿蓮花氣息。旁邊虎皮交椅上坐着一名白鬚老人，手持牙笏朗聲奏報，說話長達數千字，內容也聽不明白。冕旒者似乎和他辯論了很久，最後放聲大笑，露出潔白如玉的牙齒；面孔一直被冕旒珠串遮住，始終無法看清。不久，剛才的宮女出來說：『天色已晚，太后來不及接見，請暫且回去。這次請您來，是要感謝您駁正並刪去《唐書》誣詞的功勞，應當明白。』她從袖中取出一把玉秤，說：『這是我在長安衡量天下人才所用的。將要前往長安，謹以此相贈。』學生心知她就是上官婉兒，正徘徊作揖道謝時便醒了。那一年，我果然獲派到陝西督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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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先生：對有學問者或長者的尊稱。
- 亡何：不久。
- 已而：不久之後。
- 云：說。
- 曰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