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9 · 第 12 篇
地藏王接客
原文裘南湖者,吾鄉滄曉之從子也,性狂傲,三中副車不第,發怒,焚黃於伍相國,自訴不平。越三日,病;病三日,死。魂出杭州清波門,行水草上,沙沙有聲。天淡黃色,不見日光。前有短紅牆,宛然廬舍。就之,乃老嫗數人,擁大鍋烹物。啟之,皆小兒頭足,曰:「此皆人間墮落僧也,功行未滿,偷得人身,故煮之,使在陽世不得長成即夭亡耳。」裘驚曰:「然則嫗是鬼耶!」嫗笑曰:「汝自視以為尚是人耶!若人也,何能到此?」裘大哭,嫗笑曰:「汝焚黃求死,何哭之為?須知伍相國!吳之忠臣,血食吳越,不管人間祿命事。今來喚汝者,伍公將汝狀轉牒地藏王,故王來喚汝。」裘曰:「地藏王可得見乎?」曰:「汝可自書名紙往西角佛殿投遞,見不見未可定。」指前街曰:「此賣紙帖所也。」裘往買帖,見街上喧嚷擾擾,如人間唱台戲初散光景。有冠履者,有科頭者,有老者、幼者、男者、女者,亦有生時相識者。招之,絕不相顧,約略皆亡過之人,心愈悲。向前,果有紙店,坐一翁,白衫葛巾,以紙付裘。裘乞筆硯,翁與之。裘書「儒士裘某拜」。翁笑曰:「儒字難居,汝當書某科副榜,轉不惹地藏王嗬責。」裘不以為然。
白話譯文裘南湖是作者同鄉滄曉的侄兒,性情狂妄傲慢。他三次列入科舉副榜,卻始終沒有考中正榜,一怒之下便到伍相國焚燒黃紙,陳訴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。三天後他病倒,再過三天便死了。魂魄走出杭州清波門,踏過水草,腳下接連傳出摩擦聲。天空一片淡黃,看不見日光。前方有一道矮紅牆,像是民居;他走近一看,只見幾個老婦圍着大鍋烹煮東西。揭開鍋蓋,裏面全是小孩的頭和腳。老婦說:「這些都是人間墮落的僧人,修行未成,卻偷得人身,所以要把他們煮掉,讓他們在陽世不能長大,年幼便夭折。」裘南湖吃驚地問:「這麼說,你們是鬼嗎?」老婦笑道:「你還以為自己是人嗎?若仍是活人,怎能來到這裏?」裘南湖放聲大哭。老婦又笑道:「你自己焚黃紙求死,現在還哭甚麼?伍相國是吳國忠臣,受吳越百姓祭祀,卻不管人間功名壽命。你今天被召來,是因為伍公把你的狀紙轉交地藏王,王才傳你前來。」裘南湖問能否見到地藏王。老婦說:「你可以親自寫張名帖,到西角佛殿遞上;王肯不肯見你,卻說不準。」她又指着前街,說那裏有店鋪售賣名帖紙。裘南湖走去買紙,看見街上人聲喧鬧,像人間戲台散場後的景象。人群中有人戴冠穿鞋,也有人披頭散髮;男女老幼都有,還有些是他生前認識的人。他出聲招呼,對方全不理會,大概都是已死的人,令他越發悲傷。前面果然有一家紙店,店內坐着一名身穿白衫、頭戴葛巾的老人。老人給他紙張,他又借來筆硯,寫下「儒士裘某拜」。老人笑道:「『儒士』二字不容易當得起。你應寫某科副榜,反而不會招來地藏王斥責。」裘南湖不以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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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先生:對有學問者或長者的尊稱。
- 祠:祭祀祖先、先賢或神靈的場所。
原文睨壁上有詩箋,題「鄭鴻撰書」,兼掛紙錢甚多。裘素輕鄭,乃謂翁曰:「鄭君素無詩名,胡為掛彼詩箋?且此地已在冥間矣,要紙錢何用?」翁曰:「鄭雖,將來名位必顯。最勢利,故吾掛之,以為光榮。紙錢正是陰間所需,汝當多備,賄地藏王侍衛之人,才肯通報。」裘又不以為然。
白話譯文裘南湖斜眼看見牆上掛着一張詩箋,題有「鄭鴻撰書」,旁邊還掛了許多紙錢。他向來看不起鄭鴻,便問老人:「鄭君一向沒有詩名,為甚麼要掛他的詩箋?況且這裏已是陰間,還要紙錢有甚麼用?」老人答道:「鄭鴻雖然只是,將來名聲和地位一定顯赫。最講勢利,所以我把他的詩掛出來,當作店裏的光彩。紙錢正是陰間所需,你也應多準備一些,用來賄賂地藏王的侍衛,他們才肯替你通報。」裘南湖仍不相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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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陰司:民間信仰中管理死者的陰間官府。
- 舉人:科舉鄉試考中的人。
原文徑至西角佛殿,果有牛頭輩,約數百人,胸前繡「勇」字補服,向裘猙獰嗬詈。裘正窘急間,有撫其肩者,葛巾翁也。曰:「此刻可信我言否?陽間有門包,陰間獨無門包乎?我已為汝帶來。」即代裘將數千貫納之。「勇」字軍人方持帖進。聞東角門闖然開矣,喚裘入。跪階下,高堂峨峨,望不見王,紗窗內有人聲曰:「狂生裘某!汝焚牒伍公廟,自稱能文,不過作爛八股時文,看高頭講章,全不知古往今來多少事業學問,而自以為能文,何無恥之甚也!帖上自稱『儒士』,汝現有祖母年八十餘,受凍忍饑,致盲其目,不孝已甚,儒當若是耶!」裘曰:「時文之外,別有學問某實不知。若祖母受苦,實某妻不賢,非某之罪。」王曰:「夫為妻綱,人間一切婦人罪過,陰司判者總先坐夫男,然後再罪婦人。汝既為儒士,如何卸責於妻?汝三中副車,以汝祖父陰德蔭庇,並非仗汝之文才也。」
白話譯文裘南湖一直走到西角佛殿,果然看見數百個牛頭般的侍衛,所穿官服胸前繡着「勇」字,全都面目猙獰地向他喝罵。他正窘迫無措,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,原來是紙店那位葛巾老人。老人說:「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吧?陽間進衙門要送門包,難道陰間便不用嗎?我已替你帶來了。」說完便代他送上數千貫紙錢。那些「勇」字侍衛這才拿着名帖進去。不久,東角門猛然打開,有人叫裘南湖入內。他跪在台階下,只見大堂高聳,望不見地藏王,僅聽見紗窗內傳出聲音:「狂妄書生裘某!你到伍公廟焚燒狀紙,自稱能寫文章,其實只會作陳腐的八股文、讀套有評註的講章,對古往今來真正的事業和學問全然不懂,卻自以為能文,怎會如此無恥!你在名帖上自稱『儒士』,家中八十多歲的祖母卻捱冷受餓,連眼睛也因此失明,已是不孝至極。儒者該是這樣嗎?」裘南湖辯道:「八股文以外另有學問,我確實不知道。至於祖母受苦,是因為我妻子不賢,並不是我的罪。」地藏王說:「按你們人間所說的夫綱,婦人的罪過到了陰司,總要先追究丈夫,再處罰妻子。你既自稱儒士,怎能把責任全推給妻子?你三次列入副榜,是受祖父積下的陰德庇蔭,並非靠自己的文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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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夜叉:佛教及民間傳說中兇猛的鬼神。
原文言未畢,忽聞殿外有鳴鑼呵殿聲甚遠,內亦撞鐘伐鼓應之。一「勇」字軍人虎皮冠者報「朱大人到。」王下閣出迎。裘踉蹌下殿,伏東廂竊視,乃刑部郎中朱履忠,亦裘戚也。裘愈不平,罵曰:「果然陰間勢利!我雖讀爛時文,畢竟是副榜;朱乃入粟得官,亦不過郎中,何至地藏王親出迎接哉!」「勇」字軍人大怒,以杖擊其口,一痛而蘇。見妻女環哭於前,方知死已二日,因胸中餘氣未絕,故不入殮。
白話譯文話還沒說完,忽然聽見殿外從遠處傳來鳴鑼開道的喝聲,殿內也敲鐘擊鼓回應。一名戴虎皮冠的「勇」字侍衛稟報:「朱大人到了。」地藏王隨即下樓迎接。裘南湖踉蹌走下大殿,伏在東廂偷看,發現來人是刑部郎中朱履忠,也是他的親戚。他更加不平,罵道:「陰間果然勢利!我讀的雖是陳腐時文,畢竟列過副榜;朱某只是靠捐糧買得官位,也不過是個郎中,何至於要地藏王親自迎接!」一名侍衛聽後大怒,揮杖打他的嘴。他感到一陣劇痛,便醒了過來,只見妻子和女兒圍在面前哭泣,這才知道自己已死去兩天,只因胸中仍有一口氣,家人才沒有把他入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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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此後南湖自知命薄,不復下場,又三年卒。
白話譯文此後,裘南湖自知命中功名有限,不再參加科舉考試,三年後便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