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9 · 第 15 篇
何翁傾家
原文通州何翁，生三子，皆庸俗。長子尤陋。娶婦王氏美，內薄其夫，鬱鬱不得志死。死後鬼常憑次婦史氏為厲，何翁苦之，具牒。
白話譯文通州何翁有三個兒子，都很平庸，長子尤其貌醜。長子娶了美貌的王氏，王氏心底鄙薄丈夫，終因長期抑鬱、不得志而死。她死後常附在二媳婦史氏身上作祟，何翁不堪其擾，便寫狀紙到申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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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並管理陰間事務的神。
- 廟：祭祀神靈或歷史人物的場所。
原文越數日，忽換一鬼憑次婦言曰：「請親翁答語。」何錯愕，問：「為誰？」曰：「我史，爾次婦之父也。死後為郡掌案吏，不復留心家事。昨見翁牒，方知我女為王氏鬼所苦。我懇本官，已將王氏發配雲南，嗣後可無患。惟是我女適翁家時，我已去世，家業蕭條，愧無妝奩，至今耿耿。茲在冥司積白金五百兩，當送女室。翁可於本月十六日子時備香燭果帛，同次子祭廚房之西南隅，焚帛鋤土即得矣。」並戒：「是夕備素筵一席，我將邀二三同輩來慶翁也。」
白話譯文幾天後，另一個鬼忽然附上二媳婦，開口說：「請親家公回答。」何翁愕然問他是誰。鬼說：「我是史，也就是你二媳婦的父親。我死後在郡手下掌管案卷，沒有再留意家事。昨天看到你的訴狀，才知道女兒正受王氏鬼魂折磨。我已懇求長官把王氏發配雲南，今後不會再有禍患。只是女兒嫁到你家時我已過世，家業又衰敗，沒能給她嫁妝，我至今仍感愧疚。如今我在陰間積下五百兩白銀，應當送到女兒房中。本月十六日子時，你可備好香燭、果品和絲帛，跟次子祭拜廚房西南角；燒掉絲帛後掘土，便可取到。」他又叮囑何翁當晚準備一席素菜，說要邀請兩三名同僚前來道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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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神：受人祭祀、被認為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。
- 某：不具名或姓名不詳的人。
原文翁如其言，及期鋤土，竟得空壇，父子怏怏。至夕，鬼又憑婦曰：「翁運可謂蹇矣！我多年蓄積，一旦為犬子奪去，奈何？」先是，何翁有姊適徐氏，生一兒，名犬子。姊夫及姊亡，犬子零丁，挈千金依舅氏，舅待之薄。未幾，犬子亦亡，其資竟為何有。犬子怨之，故先期來奪取五百金，蓋鬼事鬼知也。
白話譯文何翁照他的話行事，到了指定時辰掘土，卻只挖出一個空罈，父子都很失望。當晚史父又附在女兒身上說：「你的運氣實在不好！我多年積蓄，竟一下子被犬子奪走，這可怎麼辦？」原來何翁有個姐姐嫁給徐家，生下一子，名叫犬子。姐姐和姐夫死後，犬子孤苦無依，帶着千金財產來投靠舅舅，何翁卻薄待他。不久犬子也死了，財產最後落入何翁手中。犬子因此怨恨何翁，才搶先取走那五百兩銀子；鬼的事情，自有鬼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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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越半載，次婦歸寧，暮回家進門，忽倒地大哭，極口罵何翁不絕，舉家驚。聽其言，乃王氏自配所逃回。方謀舁入內室，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：「三娘子在房晚妝，忽將妝台打碎，拍桌大呼，勢甚凶猛，不解何故？」何翁夫婦入視，則又有鬼憑焉，乃王氏之解差鬼，罵曰：「何老奴才，太沒良心！自家兒媳，全不顧恤，忍心控害，押赴遠方。且倚仗爾親翁史某作掌案吏勢，叫我走此萬里苦差，分文不給，如何得至雲南？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，將身配我。我與伊回不得家鄉，進不得衙門，只好借爾家做洞房花燭。快溫酒來，與我解寒！」何氏次、三兩媳本對房居，此後王憑次婦，則差憑三媳；王憑三媳，則差憑次婦，終日不安。翁奔告神廟，神不復靈。翁大費資財，遍求方士，如此者二年。江西蘭方九，應招而來。先作符十數張，遍貼其宅之前後門。再入室仗劍步罡。兩婦先於房作笑罵狀，次作驚竄狀，後作哀懇狀。忽屋角響聲如雷，兩婦伏地。蘭持小瓶曰：「鬼入！鬼入！」旋封其口，而兩婦醒。蘭命起王氏墓，斧其棺，面目如生，屍僵出血，乃焚灰與小瓶合埋，用石鎮之，其祟永絕。而何翁從此傾家。
白話譯文半年後，二媳婦回娘家探親，傍晚返家才進門便倒地大哭，不停痛罵何翁，全家都嚇了一跳。從她的話聽來，原來是王氏逃離發配地後附在她身上。眾人正準備把二媳婦抬進內室，三媳婦的婢女又跑來報告，說三媳婦在房中作晚妝時忽然砸碎妝台、拍桌大喊，模樣十分凶猛。何翁夫婦進房一看，三媳婦也被鬼附身，附上她的正是押送王氏的鬼差。鬼差罵道：「何老奴才，你太沒良心！自己的媳婦也毫不顧惜，竟狠心告她，把她押到遠方。你還倚仗親家史某是掌案吏，叫我走這趟萬里苦差，卻一文錢也不給，我怎能到得了雲南？王氏感激我沿途照顧，已經嫁給我。我們既回不了家鄉，又進不了衙門，只好借你家成親。快把酒溫好，讓我驅寒！」何家二媳婦和三媳婦的房間本來相對；此後王氏若附上二媳婦，鬼差便附上三媳婦，王氏若附上三媳婦，鬼差便附上二媳婦，全家終日不得安寧。何翁跑到神廟申訴，神明卻不再顯靈。他耗費大量錢財，四處延請方士，持續了兩年。江西蘭方九應召而來，先畫了十多道符，貼遍何宅前後門，再進屋持劍踏罡。兩名媳婦先在房中笑罵，接着驚慌逃竄，後來又哀求不止。忽然屋角響起雷鳴般的聲音，二人伏倒在地。蘭方九拿着小瓶喝道：「鬼進去！」隨即封住瓶口，兩名媳婦便甦醒了。他又命人掘開王氏墳墓，用斧劈棺；王氏面貌仍像活人，僵硬的屍體還流出血來。蘭方九把屍體燒成灰，跟小瓶合埋，再以石頭鎮壓，鬼祟從此斷絕，何翁卻也因此耗盡家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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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道士：道教的出家或修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