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9 · 第 16 篇
江軼林
原文江軼林，通州士人也，世居通之呂泗場，娶妻彭，情好甚篤。彭歸江三年，軼林甫弱冠，未遊庠。一夕，夫婦同夢軼林於其年月日遊庠，彭即於是日亡。學使臨通州，呂泗場距通州百里，軼林以夢故，疑不欲往。彭促之曰：「功名事重，夢不足憑。」軼林強行。及試，果獲售，案出，即夢中月日也。軼林大不懌。越二日，果聞彭訃。試畢急回家，彭死已二七矣。
白話譯文江軼林是通州讀書人，世代居住在通州呂泗場。他娶彭為妻，夫妻感情十分深厚。彭嫁到江家三年時，軼林才剛滿二十歲，還未考取生員。一晚，夫妻二人同時夢見軼林會在當年月日考入學宮，而彭也會在同一天去世。學使到通州主持考試，呂泗場距通州一百里；軼林因為那個夢，遲疑着不想赴考。彭催促他說：「功名事大，夢境不足為憑。」軼林勉強起行。考試後，他果然獲取錄，放榜日期正是夢中所見的那一天。軼林十分不安。兩天後，他果然收到彭死訊。考試結束後急忙回家，彭已去世十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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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某：不具名或姓名不詳的人。
- 氏：姓氏後的稱呼，常用於女性。
原文通俗：人死二七，夜設死者衣衾於柩側，舉家躲避，言魂來赴屍，名曰：「回煞」。軼林痛彭之死，即於回煞夜舁床柩旁，潛處其中，以冀一遇。守至三更，聞屋角微響，彭自房簷冉冉下，步至柩前，向燈稽首，燈即滅。滅後，室中自明如晝。軼林惟恐驚彭，不敢聲。彭自靈前循柩走至床，揭帳低聲呼曰：「郎君歸未？」軼林躍出，抱持大哭。哭罷，各訴離情，解衣就寢，歡好無異生前。軼林從容問曰：「聞說人死有鬼卒拘束，回煞有煞與偕，爾何得獨返？」彭曰：「煞即管束之鬼卒也，有罪則羈絏而從。冥司念妾無罪，且與君前緣未斷，故縱令獨回。」軼林曰：「爾無罪，何故早死？」曰：「修短數也，不論有罪無罪。」軼林曰：「卿與我前緣未斷，今此之來，莫非將盡於此夕乎？」答曰：「尚早。前緣了後，猶有後緣。」言未畢，聞戶外風起，彭大懼，以手持軼林曰：「緊抱我！護持我！凡作鬼最怕風，風倘著體，即來去不能自主，一失足被他吹到遠處去矣。」雞鳴言別，軼林依依不舍。彭曰：「無庸，夜當再會。」言訖而去。由此每夜必來。來，檢閱生時奩物，為軼林補綴衣服。
白話譯文當地風俗是：人死後第十四天，家人夜裏把死者衣被放在棺旁，全家避開，說是亡魂會回來依附遺體，稱為「回煞」。軼林痛惜彭氏之死，便在回煞當夜把床抬到棺材旁，暗藏床中，希望能與她一見。守到三更，他聽見屋角微響；彭氏從屋簷慢慢落下，走到棺前，向燈叩首，燈火隨即熄滅，房內卻自行明亮如白晝。軼林怕驚動她，不敢出聲。彭氏從靈位前沿棺走到床邊，掀帳低聲問：「郎君回來了嗎？」軼林一躍而出，抱着她大哭。哭過後，二人互訴別情，解衣就寢，親愛歡好與生前無異。軼林從容問：「聽說人死後會被鬼卒拘束，回煞時也有煞同行，你怎能獨自回來？」彭氏答道：「煞就是管束亡魂的鬼卒；亡魂有罪，才會被鎖縛着跟他走。陰司念我無罪，又與郎君前緣未斷，所以放我獨自回來。」軼林問：「你既然無罪，為甚麼早死？」她說：「壽命長短是命數，與是否有罪無關。」軼林又問：「你說我們前緣未斷，莫非今晚相會後便完結？」她答：「還早。前緣完結後，還有後緣。」話未說完，戶外忽然起風。彭氏非常害怕，抓着軼林說：「抱緊我！護着我！做鬼最怕風吹；一旦風吹到身上，來去便不能自主，稍一失足就會被吹到遠方。」雞鳴時二人道別，軼林很捨不得她。彭氏說：「不必如此，今晚還會再見。」說完便離去。自此她每夜都來，翻看生前的嫁妝物品，又替軼林縫補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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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神：受人祭祀、被認為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。
原文兩月餘，忽欷歔泣曰：「前緣了矣！此後當別十七年，始與君續後緣。」言訖去。軼林美少年，家豐於財，里中願續婚者眾，軼林概不允。待至十七年，以彭氏貌物色求婚，歷通、泰、儀、揚、俱不得，仍歸呂泗。
白話譯文兩個多月後，彭氏忽然抽泣着說：「前緣已經完結！此後我們要分別十七年，才可與郎君再續後緣。」說完便離去。軼林年輕俊美，家境富裕，鄉里很多人願與他續婚，他一概不答應。等足十七年，他按彭氏的相貌物色婚配，走遍通州、泰州、儀徵和揚州都找不到，只好回到呂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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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呂泗故邊海，有海舶自山東回者，載老翁夫婦來，言「本士族，止生一女，依叔為活。其叔欲以其女結婚豪族，翁頗不願，故來避地。女亦欲嫁一江南人」。人為翁言軼林，翁甚欲之；言諸軼林，軼林必欲一見其女可。翁許之，見則宛然一彭也。問其年，曰：「十七矣。」其生時月日，即彭死之兩月後也。軼林欣然訂娶，歡好倍常。性情喜好，仿佛彭之生前。或叩以前生事，笑而不言。軼林字曰「蓬萊子」，隱喻彭再來也。子曰彭兒，女曰彭媳，歡聚者十七載，夫婦得疾先後卒。
白話譯文呂泗靠近海邊，有艘從山東回來的海船，載來一對老夫婦。老人說：「我們本是士族，只有一個女兒，靠弟弟接濟生活。弟弟想把她嫁給豪門，我很不願意，所以到這裏避居；女兒也想嫁給一個江南人。」有人向老人提起軼林，老人很希望促成婚事；別人把話轉告軼林，軼林堅持先見女兒一面。老人答應了。軼林一見，女子的容貌宛如彭氏。他問年齡，女子答道：「十七歲。」她出生的年月日，正是彭氏死後兩個月。軼林欣然訂婚迎娶，夫妻恩愛比往常更深；她的性情愛好也彷彿彭氏生前一樣。有人問她前生的事，她只笑而不答。軼林替她取字「蓬萊子」，暗指彭氏如人般再來。二人的兒子乳名彭兒，女兒乳名彭媳。夫妻歡聚十七年後，都患病相繼去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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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仙：傳說中修煉得道、能超脫凡俗的人。
- 乃：於是、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