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0 · 第 3 篇
猴怪
原文杭州周雲衢孝廉，有女嫁鹽商吳某之子。吳以住屋頗窄，使居園中書舍。婚三月矣，忽周女患奇疾：始而心痛，繼而腹背痛，繼而耳目口鼻無不痛者，哀號跳擲，人不忍見。遍召醫士，莫名其病，但見白、黑氣二條纏女身，如繩帶捆縛之狀。雲衢與吳翁無效，不得已，自為牒文投及關處。半月未見靈應，又投文催之。果一日雲衢與其女及婿俱白晝偃臥，若死去者，兩日而蘇。家人問之。據雲衢云，得我牒文，即拘此。抗不到，直至催牒再至關處，批：「發溫元帥擒訊。」訊得為祟者乃一雌猴，其白、黑二氣則黑、白二蛇也。
白話譯文杭州孝廉周雲衢有個女兒，嫁給鹽商吳某的兒子。吳家住房狹窄，便讓新婚夫婦住在園中的書舍。成婚三個月後，周女忽患怪病：先是心痛，繼而腹背疼痛，最後耳、目、口、鼻無處不痛；她哀號跳動，令人不忍目睹。家人請遍醫生，誰也說不出病因，只見一白一黑兩道氣纏着她，像繩帶般把她捆住。周雲衢和吳翁舉行也無效，只得親自寫牒文，分別投到和關那裡。半個月沒有靈驗，他又遞文催辦。一天白晝，周雲衢、女兒和女婿果然一同倒臥，像死了一樣，兩天後才甦醒。周雲衢告訴家人：收到牒文後便拘捕物，物抗命不到；直到催辦牒文再送到關處，關才批示由溫元帥擒拿審訊。查明作祟的是一隻雌猴，那一白一黑兩道氣則是黑、白兩條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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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並管理陰間事務的神。
- 齋醮：道教設壇祭禱的儀式。
- 妖：傳說中由動物、器物等變化成的異類。
- 神：受人祭祀、被認為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。
原文元至正七年，猴與其雄偷果於達魯花赤余氏之園，其時女為余家小婢，撞見以石擲之。雄走出，適遇獵戶張信，以箭斃之。雌猴驚逸，修道於括蒼山中。今獵戶張托生為吳翁之子，婢托生為周氏之女，故來報仇。元帥問：「汝既有仇，何以不早報而必待至四百年後耶？」猴云：「此女七世托生為文學侍從之官，或為方伯、中丞，故我不能相犯。因其前世居官無狀，仍罰為女身，值逢所嫁之人又即獵戶，故我兩仇齊發。」問：「黑、白二氣何來？」供稱「吳園中物，被猴牽帥而至者。」元帥怒曰：「周女前生作婢，擲石驅猴，是其職分所當為；吳某前生為獵戶，射殺一猴，亦人間常事。汝又不仇吳而仇其妻，甚為悖亂，且與園中兩蛇何與，而助紂為虐耶？」擲劍喝曰：「先斬妖黨！」隨見皂衣人取二蛇頭呈驗。
白話譯文元朝至正七年，雌猴跟雄猴到達魯花赤余氏的園中偷果子；周女的前世當時是余家小婢，撞見後便拿石頭擲牠們。雄猴逃出園外，恰好遇上獵戶張信，被他一箭射死。雌猴驚慌逃走，後來在括蒼山修道。如今張信轉生為吳翁的兒子，小婢則轉生為周家的女兒，雌猴因而前來報仇。溫元帥問牠：「你既然有仇，為甚麼不早報，偏要等四百年？」雌猴答道：「這女子接連七世都轉生為文學侍從之官，或做方伯、中丞，所以我不能侵犯她。她前世做官失職，這一世又被罰作女子，恰巧所嫁之人正是那名獵戶轉世，我才把兩樁仇一起報復。」元帥又問黑白二氣從何而來，雌猴供稱那是吳家園中的東西，被牠率領而來。元帥怒斥：「周女前世身為婢女，以石頭驅趕偷果的猴子，本來就是職責所在；吳某前世是獵戶，射死一隻猴子也是人間常事。你不向吳某報仇，反而折磨他的妻子，已十分悖亂；園中兩條蛇跟此事又有甚麼關係，竟幫你作惡？」元帥擲劍喝令先斬妖黨，隨即有皂衣人取來兩個蛇頭呈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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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元帥謂猴曰：「汝罪亦宜斬，但念爾修煉多年，頗有神通，將成正果，斬汝可惜。速改過悔罪，治好周女之病，我便赦汝。」一面詳復關帝。猴猙獰不服，兩目如電，奮爪向前，似若撲犯元帥者。俄聞空中大聲曰：「伏魔大帝有令，妖猴不服，即斬妖猴。」言畢，瓦上琅琅有刀環聲響，猴始懼，叩頭服罪。
白話譯文溫元帥對雌猴說：「你的罪也該處斬，但念在你修煉多年，頗有神通，快要修成正果，殺了未免可惜。你趕快悔改，治好周女的病，我便赦免你。」他同時把案情詳報關帝。雌猴面目猙獰，仍不服罪，雙眼像閃電般發光，揮爪向前，彷彿要撲向元帥。忽然空中傳來大喝：「伏魔大帝有令，妖猴若不服罪，立即斬殺！」話音一落，屋瓦上便響起刀環碰撞聲，雌猴這才害怕，叩頭認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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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元帥呼周女到案下，令猴治病。猴抉其眼耳口鼻中，所出橫刺、鐵針、竹籋十餘條，女痛稍蘇，惟心痛未解。猴不肯治，元帥又欲斬猴。猴云：「女心易治，但我有所求，須吳翁許我，我才替治。」問：「何求？」曰：「我愛吳園清潔，欲打掃西首雲樓三間，使我居住。」吳翁許之。猴伸手女口，直到胸前，探出小銅鏡一方，猶帶血絲縷縷，女病旋愈。元帥命吳氏父子領女回家，遂各蘇醒。
白話譯文溫元帥叫周女到案前，命雌猴替她治病。雌猴從她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中取出十多根橫刺、鐵針和竹籋，周女的痛楚稍減，唯獨心痛未解。雌猴不肯再治，元帥又要把牠斬首。雌猴說：「她的心病容易治，但我有個要求，吳翁答應後我才動手。」元帥問牠想要甚麼，牠說喜歡吳家園子清潔，想打掃西邊三間雲樓，作為自己的住處。吳翁答應後，雌猴把手伸進周女口中，直探到胸前，取出一面仍帶着血絲的小銅鏡，周女隨即痊癒。溫元帥命吳氏父子帶她回家，眾人這才各自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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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此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間事也。據吳翁云，溫元帥襆巾紗帽，如唐人服飾，貌溫然儒者，白面微鬚，非若世間所畫青面瞪目狀。猴在神前裝束甚華，自稱「小」。
白話譯文這件事發生在乾隆四十四年七月。據吳翁所說，溫元帥頭戴襆巾紗帽，衣着像唐代人，面貌溫和儒雅，白臉微鬚，並不是世俗畫像中的青面怒目模樣。雌猴在神前穿戴得十分華麗，自稱「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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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仙：傳說中修煉得道、能超脫凡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