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0 · 第 10 篇
魏象山
原文余窗友魏夢龍，字象山，後余四科，由部郎遷御史。己卯典試雲南，歿於途，歸柩於西湖昭慶寺。其年十月，沈辛田觀察亦厝其先人之柩於此寺，見前屋厝柩旁列「雲南大主考」金字牌，知為魏君。魏故辛田所善也。吊客來，孝子當扶杖行禮。辛田弟清藻忽不見，覓之，昏昏然臥魏柩前，色慘沮。扶歸，則寒熱大作，病勢沉重。醫者下藥，方開「人參三錢」。辛田心狐疑，未敢用參。至床前視弟，弟躍起坐如平時，拱手笑曰：「沈五哥，別久矣，佳否？」辛田怪而嗬之。旁有二女眷觀疾，清藻又手揮之曰：「兩嫂請回避。願假紙筆，我有所言。」與之紙，熟視笑曰：「紙小，不足書也。」為磨墨而以長幅與之，乃憑几楷書曰：「夢龍白：夢龍奉命典試雲南，從豫章行至樊城，感冒暑熱。奴子吳升，不察病原，誤投人參三錢，遂至不起。甚矣，人參之不可輕服也！樊城令，經理喪事頗盡心力，使靈柩得還家，而諸弟嘖有煩言，誣其侵蝕衣箱銀兩，殊不識好歹。家中所存，只破書幾卷，諸弟尚忍言分析乎？覆巢完卵，還望諸弟照應之。」書畢，擲管而臥。又起，提筆將「人參不可輕服」數字旁加密圈。辛田大驚，不敢為弟下人參。請魏家人來，以所書示之，皆駭歎，汗淚交下。
白話譯文我的同窗魏夢龍，字象山，比我晚四科考中，先任部曹，後來升為御史。己卯年，他奉命到雲南主持鄉試，途中去世，靈柩運回後暫放在西湖昭慶寺。當年十月，觀察使沈辛田也把先人的靈柩停放在這座寺院。他看見前屋一口棺木旁立着「雲南大主考」金字牌，知道棺中正是魏夢龍。魏夢龍生前本是沈辛田的好友。不久，有弔客前來，孝子應當持喪杖出面行禮，沈辛田的弟弟沈清藻卻忽然不見了。眾人四處尋找，發現他昏沉地躺在魏夢龍靈柩前，色淒慘。把他扶回去後，沈清藻忽冷忽熱，病勢沉重。醫生開藥，處方中有三錢人參；沈辛田心中懷疑，暫時不敢使用。他走到床前探望弟弟，沈清藻忽然像平日一樣躍起坐好，拱手笑道：「沈五哥，久別了，近來好嗎？」沈辛田覺得奇怪，便喝問他。旁邊有兩名女眷探病，沈清藻又揮手說：「請兩位嫂子暫時避開。借我紙筆，我有話要說。」眾人給他紙張，他端詳後笑道：「紙太小，寫不下。」家人便磨墨，另取長幅紙給他。沈清藻靠着小几，用楷書寫道：「夢龍稟告：我奉命到雲南主持鄉試，從豫章走到樊城時染上暑熱。僕人吳升不了解病因，誤給我服下三錢人參，使我一病不起。人參實在不可輕易服用！樊城縣令盡心料理我的喪事，讓靈柩得以運回家中，幾個弟弟卻多有怨言，誣稱他侵吞衣箱裏的銀兩，實在不識好歹。家中只剩幾卷破書，弟弟們還忍心談論分家嗎？鳥巢已翻，哪有完整的蛋，還望各位弟弟照顧我的家人。」寫完後，他丟下筆躺回床上。不久又坐起來，提筆在「人參不可輕服」幾個字旁一再加圈。沈辛田大為驚駭，不敢讓弟弟服用人參，並請魏家人前來看這篇文字。魏家人全都驚歎不已，汗水和眼淚一同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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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進士：科舉殿試考中的人。
- 神：受人祭祀、被認為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。
- 某：不具名或姓名不詳的人。
- 須臾：很短的一段時間。
- 俄而：不久。
原文尋弟病愈。問其索紙作書狀，全不省記，但云：「病重時，見短身多鬚而衣葛者入房，便昏然不曉人事矣。」沈年幼，不及見魏君，所云者果魏君貌也。沈後中辛卯探花，卒不永年而死。
白話譯文不久，沈清藻的病好了。家人問他索取紙筆、寫下長文的情形，他完全不記得，只說：「病重時，我看見一個身材矮小、鬍鬚很多、穿着葛布衣的人走進房間，之後便昏昏沉沉，不省人事。」沈清藻年紀較輕，未曾見過魏夢龍，但他所描述的正是魏夢龍的相貌。沈清藻後來在辛卯年考中探花，卻也年紀不大便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