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2 · 第 21 篇
棺床
原文陸秀才遐齡,赴閩中幕館。路過江山縣,天大雨,趕店不及,日已夕矣。望前村樹木濃密,瓦屋數間,奔往叩門,求借一宿。主人出迎,頗清雅,自言沈姓,亦係江山秀才,家無餘屋延賓。陸再三求,沈不得已,指東廂一間曰:「此可草榻也。」持燭送入。陸見左停一棺,意頗惡之,又自念平素膽壯,且舍此亦無他宿處,乃唯唯作謝。其房中原有木榻,即將行李鋪上,辭主人出,而心不能無悸,取所帶《易經》一部燈下觀。至二鼓,不敢熄燭,和衣而寢。
白話譯文秀才陸遐齡前往福建擔任幕僚。途經江山縣時,天降大雨,他來不及趕到旅店,天色已經入黑。他看見前方村落樹木茂密,其中有幾間瓦屋,便跑去敲門,請求借宿一晚。主人出來迎接,儀表頗為清雅,自稱姓沈,也是江山縣的秀才。沈秀才說家中沒有多餘房間招待客人。陸遐齡再三懇求,他無可奈何,只好指着東廂的一間房說:「這裡可以讓你暫住一晚。」說罷便拿着蠟燭送陸遐齡進去。陸遐齡看見房間左邊停放着一具棺材,心裡很不舒服;但想到自己平日膽量不小,離開這裡又沒有別處可以投宿,只好連聲道謝。房裡本來有一張木榻,他把行李鋪在上面。主人告辭出去後,他心中始終不安,便拿出隨身攜帶的《易經》,坐在燈下閱讀。到了二,他仍不敢熄燈,只穿着衣服躺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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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更:古代夜間計時單位,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: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,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少頃,聞棺中窸窣有聲,注目視之,棺前蓋已掀起矣,有翁白鬚朱履,伸兩腿而出。陸大駭,緊扣其帳,而於帳縫窺之。翁至陸坐處,翻其《易經》,了無懼色,袖出煙袋,就燭上吃煙。陸更驚,以為鬼不畏《易經》,又能吃煙,真惡鬼矣。恐其走至榻前,愈益諦視,渾身冷顫,榻為之動。白鬚翁視榻微笑,竟不至前,仍袖煙袋入棺,自覆其蓋。陸終夜不眠。
白話譯文過了一會兒,他聽見棺材裡傳出一陣細碎聲響,定睛一看,棺蓋前端已經掀起。一個白鬚、穿紅鞋的老人把雙腿伸出棺外,接着爬了出來。陸遐齡大吃一驚,趕緊把床帳掩緊,從帳縫中偷看。老人走到他剛才坐過的地方,翻了翻那部《易經》,臉上毫無畏懼,又從袖中取出煙袋,借燭火點煙。陸遐齡更加害怕,心想這鬼不怕《易經》,還能抽煙,一定是個厲害的惡鬼。他擔心老人走到榻前,便越發仔細盯着,嚇得渾身發冷顫抖,連木榻也跟着搖動。白鬚老人望着木榻露出一絲笑意,最後沒有走近,只把煙袋收回袖中,返回棺材,自己蓋好棺蓋。陸遐齡整夜不敢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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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迨早,主人出問:「客昨夜安否?」強應曰:「安,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內何人?」曰:「家父也。」陸曰:「既係尊公,何以久不安葬?」主人曰:「家君現存,壯健無恙,並未死也。家君平日一切達觀,以為自古皆有死,何不先為演習,故慶七十後即作壽棺,厚糊其裏,置被褥焉,每晚必臥其中,當作床帳。」言畢,拉赴棺前,請老翁起,行賓主之禮,果燈下所見翁,笑曰:「客受驚耶!」三人拍手大劇。視其棺:四圍沙木,中空,其蓋用黑漆綿紗為之,故能透氣,且甚輕。
白話譯文到了早上,主人前來問道:「客人昨夜睡得安穩嗎?」陸遐齡勉強回答:「還算安穩,只是不知道房間左邊那具棺材裡是甚麼人?」主人說:「是家父。」陸遐齡問:「既然是令尊,為甚麼這麼久還不安葬?」主人說:「家父還活着,身體強健,並沒有去世。他平日看得很開,認為人人自古難免一死,何不預先演習一下?所以他過了七十歲生日,便做了一具壽棺,裡面鋪上厚襯和被褥,每晚都睡在其中,把棺材當作睡床。」主人說完,便拉着陸遐齡走到棺前,請老人起來和客人見禮。那人果然就是昨夜燈下所見的老人。他笑着問:「昨晚嚇到客人了吧?」三人一同拍手大笑。陸遐齡再察看那具棺材,只見四周用沙木製成,中間是空的;棺蓋則用塗黑的綿紗製作,所以既能透氣,也十分輕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