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2 · 第 26 篇
借屍延嗣
原文蕭公文登，宰陽湖。伊鄰施嫗，其夫早卒，撫其遺腹子某，長大娶妻李氏，姑媳甚歡。年餘，媳忽病亡。嫗家貧，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，呼天籲地。次日將殮，媳忽從炕上躍起呼姑曰：「我來做汝家媳婦，不要再哭。」嫗方慶媳再生，喜不自勝。其子私語母曰：「何聲音之不似吾妻也？眼光又直視，恐非真李氏再生，得毋野鬼憑之為祟乎？」鄰里皆驚，遂環守之。
白話譯文蕭文登任陽湖縣令時，鄰居有個施姓老婦。她的丈夫早逝，留下尚未出生的遺腹子；她把兒子撫養成人，替他娶了李氏，婆媳相處十分融洽。一年多後，李氏忽然病死。施婦家境貧困，想到媳婦死後無力再為兒子娶妻延續香火，便呼天搶地痛哭。翌日正要入殮，媳婦忽然從炕上跳起來，喊着婆婆說：「我是來做你家媳婦的，不要再哭了。」施婦以為媳婦死而復生，喜不自勝。兒子卻私下對母親說：「她的聲音為甚麼不像我妻子，眼神又呆直無神？恐怕不是真正的李氏復活，莫非有野鬼附身作祟？」鄰里也十分驚訝，便一起守在旁邊觀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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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- 人物指代：古文常省略主語，代詞實際所指仍須按前後文逐句核定。
- 版本提示：篇名、異體字與斷句目前依維基文庫文本，仍宜對照影印底本。
原文三四日中，閉目仰臥，給湯粥，飲啜如常，惟姑呼之則應，夫與之語則避而不答。至七日後方起，梳洗畢，斂衽告姑曰：「我海寧州某村方氏女也，行二，年十九歲，待聘未字。因病死，至冥府，適汝家李氏媳婦在焉。隨有矮鬼無數、長鬼一個環跪閻君乞訴，求放李氏還陽。閻君怒叱，將眾矮鬼逐出，長鬼責二十板。長鬼受責後，仍再四哀求云：『小人父祖以來，皆守本分，不敢為惡，罪不至於絕嗣。妻辛苦萬狀，方得娶一媳婦，今又病亡，何能有力續娶？豈不令一家絕嗣乎！乞放媳還陽，得生子以延一脈。』閻君怒稍霽，命判官檢簿，細閱畢，問長鬼曰：『爾媳李氏陽壽已絕，不能放還，姑念爾世無過惡，爾妻又能守節撫孤，若令乏嗣，無以勸善。方氏女雖年命該盡，生前亦頗好善，可令借李屍復活，則爾無媳而得媳矣。』長鬼拜謝。閻君指長鬼告予曰：『此爾翁也。著他領爾借屍還魂，生子延祀。』予遂隨翁到此。翁指示予曰：『此爾姑也。』將我推跌在地。開眼不見翁，只見婆婆立我身旁，我故只認得婆婆一人，餘皆不識也。我家父母俱存，有一個兄弟，年十六歲，望遣人告知，以免父母啼哭。
白話譯文最初三四天，她一直閉眼仰臥，別人餵她湯粥，她也能照常喝下；只有婆婆呼喚時才回應，丈夫和她說話，她卻避而不答。到了第七天，她才起身梳洗，整理衣襟後對婆婆說：「我是海寧州某村方家的女兒，排行第二，今年十九歲，尚未許配便因病去世。我到了冥府，正好看見你家媳婦李氏也在那裏。接着有無數矮鬼和一個高大的鬼，一起跪在閻君面前哀求，請他准許李氏還陽。閻君發怒斥責，把矮鬼全都趕走，又打了高大鬼二十板。高大鬼受罰後仍再三哀求：『小人一家從祖先以來都安守本分，不敢作惡，罪不至於絕後。妻子歷盡辛苦，才替兒子娶得一個媳婦，如今媳婦又病死，家中哪有財力再娶？這豈不是要一家絕後嗎？求大人讓媳婦還陽，生個兒子延續血脈。』閻君的怒氣稍為平息，命判官取來簿冊仔細查看，然後對那高大鬼說：『你媳婦李氏的陽壽已盡，不能放她回去。姑且念你家世代沒有惡行，你妻子又能守節撫養孤兒；若讓你家絕後，便不足以勸人行善。方家女子雖然也已壽盡，生前卻頗為好善，可以讓她借李氏的屍身復活，這樣你家便能重新得到媳婦。』高大鬼拜謝。閻君指着他告訴我：『這是你的公公，讓他帶你借屍還魂，生子延續祭祀。』我便跟着公公來到這裏。他指着你說：『這是你的婆婆。』然後把我推倒在地。我睜眼時已看不見公公，只見婆婆站在身旁，所以只認得婆婆，其他人一概不認識。我親生父母都還在，另有一個十六歲的弟弟，請派人通知他們，免得父母一直哭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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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姑遣子探訪，果如所云。告以故，其父與弟同至嫗家。方氏見即相抱而哭，父返退縮，不敢向前，曰：「聲音舉止雖與吾女相像，而面貌不同，何也？」女對父泣曰：「我假李氏體以生，非我本來面目，喜得再見生身之父與同胞之弟。母親忍心不來看我，父與弟又疑而不肯相認，生不如死矣。」
白話譯文婆婆叫兒子前往查訪，情況果然與她所說相符。方家得知緣故後，父親和弟弟一同來到施家。方氏一見他們便想上前相抱痛哭，父親反而畏縮後退，不敢走近，說：「聲音和舉止雖然像我的女兒，面貌卻完全不同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女子對父親哭道：「我借李氏的身體重生，當然不是原來的面貌。好不容易能再見親生父親和同胞弟弟，母親卻狠心不來看我，你們又因懷疑而不肯相認，這樣活着還不如死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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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悲痛間，其母遣鄰嫗來探問，女兒即呼某媽媽：「汝從何處來？我母亦來看我乎？」父方撫而慰之，叩以往事，絲毫不爽，始真信其再生也。姑遂款留其父與弟在家。至晚，令子與媳同室而處。媳辭曰：「我處女也，雖冥數已定，乞俟吾母來，擇吉日成夫婦禮，不可苟合。」親鄰群稱善。父亦喜甚，遣其子歸迎母來，始合巹焉。
白話譯文她正在悲痛時，母親派鄰家老婦來探問。女子立刻喊出老婦的稱呼，問道：「你從哪裏來？我母親也會來看我嗎？」父親這才上前撫慰，又問她從前的事情，她的回答絲毫不差，父親才真正相信女兒重生。婆婆於是殷勤挽留方父和弟弟住下。到了晚上，婆婆要兒子與媳婦同房，女子推辭道：「我本是未嫁女子，雖然陰間已定下這段姻緣，也請等我母親來到，選個吉日行過婚禮，不能草率結合。」親友鄰里都稱讚她做得對。父親也很高興，便叫兒子回去接母親前來，兩人這才正式成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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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三年後，舉一子。子生百日，親朋來賀，忽向姑曰：「已為汝家傳後有人，我壽算久盡，要去矣。」瞑目而逝。人相傳冥官破例辦事，猶陽官之因公挪移云。
白話譯文三年後，方氏生下一個兒子。孩子出生滿百日，親友前來道賀，她忽然對婆婆說：「我已替你家留下後代。我的壽數早已用盡，現在要走了。」說完便閉眼去世。人們相傳，陰間官員這次破例辦事，就像陽間官府為公務而臨時調撥安排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