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3 · 第 14 篇
僵屍求食
原文武林錢塘門內有樓，雇夫擊柝，表裡巡邏。大眾斂貲為之，由來舊矣。康熙五十六年夏，夫任三者巡巷外，路過小廟，每至二，聞柝聲，則有一人從廟中出，踉蹌捷走；漏五下，則先柝聲入廟，如是者屢矣。任三疑廟中僧有邪約，將伺之為詐酒肉計。
白話譯文杭州錢塘門內設有樓，居民共同出錢僱用夫敲梆報時，巡查城門內外，這是沿襲已久的做法。康熙五十六年夏天，夫任三在巷外巡夜，途經一座小廟。每到二，梆子一響，便有一個人從廟裡出來，腳步踉蹌卻走得很快；到了五，那人又會在梆子響起前回到廟裡。這種情形接連出現多次。任三懷疑廟僧暗中有不正當的約會，打算伺機揭穿，藉此訛些酒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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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僵屍：傳說中死而不腐、能夠活動的屍體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原文次夕，月明如晝，見其人面枯黑如臘，目眶深陷，兩肩掛銀錠而行，窸窣有聲，出入如前。任三知為僵屍，因山門之內停有舊櫬，積塵寸許。詢諸僧人，云：「其師祖時不知誰何氏所寄厝者也。」與儕輩語及之，其中黠者曰：「吾聞鬼畏赤豆、鐵屑及米子，備此三物升許，伺其破棺出，潛取以繞棺之四周，則彼不能入矣。」任如其言，購買三物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晚上，月光明亮得像白晝。任三看見那人臉色枯黑如臘肉，眼眶深陷，兩肩掛着銀錠，走動時發出窸窣聲，出入時間跟以往一樣。廟門內正停放着一副積塵一寸多厚的舊棺，任三因此知道那人是僵屍。他向僧人查問，僧人說：「這副棺材從祖師那一代已寄放在這裡，沒有人知道死者是誰。」任三把事情告訴同伴，其中一個機靈的人說：「我聽說鬼怕紅豆、鐵屑和米粒。你準備這三種東西各一升左右，等牠破棺外出後，暗中沿棺材四周撒一圈，牠便不能回去了。」任三依照他的話買來三種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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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待夜二更，屍復出。伺其去遠，攜燈入視，見棺後方板一塊，俗語所謂「和頭」者，已掀在地，中空空無所有，乃取三物繞棺而密灑之。事畢，徑歸臥更樓上。至五更，有厲聲呼「任三爺」者。任問為誰，曰：「我山門內之長眠者，無子孫，久不得血食，故出外營求以救腹餒。今為爾所魘，不能入棺，吾其死矣。可急起將赤豆、鐵屑拂去之。」任懼不敢答。又呼曰：『我與爾何仇，何苦為此虐耶？』」任念與彼解圍之後，彼殺我而後入，何以禦之？終不答。雞初鳴，鬼哀懇，繼以詈罵，久之寂然。
白話譯文到了二更，僵屍再次外出。任三等牠走遠後，提燈進廟查看，只見棺材後方一塊俗稱「和頭」的木板已被掀到地上，棺內空無一物。他便把紅豆、鐵屑和米粒密集地撒在棺材四周，辦妥後回到更樓睡覺。五更時，外面忽然有個嚴厲的聲音高喊「任三爺」。任三問對方是誰，那聲音回答：「我是山門內長眠的人，沒有子孫，長久得不到祭享，只好外出尋找食物充飢。如今被你設法困住，回不了棺材，這次恐怕要完了。你快起來替我掃去紅豆和鐵屑。」任三害怕，不敢回答。僵屍又喊：「我跟你有甚麼仇，你何苦這樣害我？」任三心想，若替牠解困，牠可能先殺掉自己才回棺，到時如何抵擋？因此始終不作聲。雄雞初啼時，僵屍先是哀求，接着破口大罵，過了很久才沉寂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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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明日，過樓下者見有屍僵臥，乃告眾鳴官，以屍還諸棺而火焚之，一方得寧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，有人經過更樓下，看見一具僵硬的屍體倒在地上，便通知眾人並報官。眾人把屍體放回棺內焚化，這一帶才恢復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