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4 · 第 4 篇
藍頂妖人
原文揚州商人汪春山，家畜梨園。有蘇人朱二官者，色技佳，汪使居徐寧門外花園。一日，鄰家失火，火及園，朱逃出巷。巷西有二美人倚門立，以手招之，朱入。二美自稱亦姓汪，春山族妹也。語方濃，一豹裘而藍頂者來，是二美之父，年五十許，強朱為婿。朱雖心貪女美，而自訴家貧，無以為聘。藍頂者：「無妨，一切費用，我盡任之。」朱欲回蘇告父母，藍頂者：「汝歸蘇可也，但吾女貪汝貌而為婚，自知非偶，切勿通知吾侄春山為囑。」朱買舟，同抵閶門。語其父。父故木匠，亦以娶媳無力為辭。藍頂者助錢二十千為婚費，錢皆康熙通寶，朱絲穿。
白話譯文揚州商人汪春山家中養有戲班。蘇州人朱二官容貌俊美、技藝出色，汪春山安排他住在徐寧門外花園。一天鄰家失火，火勢波及花園，朱二官逃到巷中。巷西有兩名美女倚門站立，向他招手，他便走進去。兩人自稱也姓汪，是汪春山的族妹。談得正投契時，一名穿豹皮裘、戴藍頂帽的五十歲左右男子到來，自稱是兩女之父，硬要招朱二官為婿。朱二官雖貪戀女子美貌，卻說家貧，無力下聘。藍頂者說：「不妨，一切費用都由我負責。」朱二官想回蘇州告訴父母，藍頂者說：「你回蘇州可以，但我女兒是貪愛你的容貌才想成婚，自知門第並不相配；千萬不要告訴我侄兒汪春山。」朱二官僱船，與他們同到蘇州閶門，向父親說明。父親本是木匠，也以無錢娶媳推辭。藍頂者資助二十千錢作婚費，全是以紅繩串起的康熙通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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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遂：於是、便。
- 俱：全都。
- 云：說。
原文二官攜歸，路遇數捕役尾之，曰：「此朱繩穿錢某紳宦家壓箱錢，汝為盜驗矣。」將擒送官。二官告以故。一市之人聚觀，以為怪。且曰：「必見藍頂者才釋汝。」二官云：「吾岳翁以錢與我，原約今日為婚，少頃新人花轎至矣，君等伺之。」眾以為然。果遠遠聞鼓樂聲，四人皆紅半臂舁花轎至。眾人哄而往，揭簾，一青面獠牙者坐焉。眾大駭，並役亦奔散。二官得脫於禍，急歸家，則藍頂者高坐堂中罵曰：「吾戒汝勿泄，而汝竟告眾人，且聚而捕我，何昧良若是？」呼之，二女為哀求免。成婚匝月，偕還揚州。
白話譯文朱二官帶錢回家，途中有幾名捕役跟上，說：「這些紅繩串起的錢，是某位官紳家中壓箱底的錢；已證實你是盜賊。」說着要捉他送官。朱二官交代錢的來歷，全城人聚來觀看，都覺得奇怪。捕役說：「一定要見到藍頂者才放你。」朱二官答：「是岳父把錢給我的，本來約定今天成婚，新娘花轎很快便到，各位可以等候。」眾人認為有理。遠處果然傳來鼓樂聲，四個穿紅色短袖衣的人抬着花轎到來。眾人一擁而上，揭開轎簾，裏面卻坐着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物。大家大驚，連捕役也四散奔逃。朱二官因而脫險，急忙回家；藍頂者已高坐堂上，罵道：「我告誡你不要洩露，你竟告訴眾人，還聚眾來捉我，怎會如此昧着良心？」他命人打朱二官，兩個女兒替他哀求才獲寬免。成婚滿一個月後，朱二官與兩女一同返回揚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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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杖：用棍棒責打的刑罰。
- 乃：於是、才。
原文又歲餘，二女置酒謂二官曰：「緣盡矣，請郎還鄉。」二官不肯，泣，二女亦泣。如是者數日，藍頂者忽來驅逼其女，二官攀衣不放。藍頂者怒，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擲之，冥然墜地，及醒，已在虎丘後山。
白話譯文又過一年多，兩女備酒對朱二官說：「緣分已盡，請郎君回鄉。」朱二官不肯，哭起來，兩女也哭。這樣過了幾天，藍頂者忽然前來催逼女兒離開；朱二官抓住她們衣服不放。藍頂者發怒，一手抓起朱二官拋向空中。朱二官昏沉墜地，醒來時已身在虎丘後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