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4 · 第 10 篇
科場二則
原文江西周學士力堂，癸卯，題是「學而優則仕」一節，文思幽奧，房考張某不能句讀，怒而批抹之，置孫山外。晚間，各房考歸寢，張忽囈語不止，自披其頰曰：「如此佳文，而汝不知，尚忝然作房考乎！」自罵自擊不止。家人以為中風，急請眾房考來。檢視之，得所抹周卷，讀之，俱不甚解，乃曰：「試薦之何如？」大主考為禮部侍郎任公蘭枝，閱而驚曰：「此奇文，通場所無，可以冠多士也！」會副主考德公閱文倦，假寐几上，伺其醒，告之。德公問：「何字號？」曰：「男字第三號。」德曰：「不必閱文，竟定解元可也。」任問故，曰：「我寢方酣，忽見金見甲神向我賀曰：『汝第三兒子中解元矣。』今得『男字三號』之卷，豈非其驗耶！」言畢閱文，亦大加歎賞，定此科第一。榜填後，眾問周本房某夢中囈語之故，茫然不知。周後為福建，南河。
白話譯文江西周力堂學士參加癸卯年，題目是《論語》『學而優則仕』一節。他的文章構思幽深，房考張某連句讀也看不懂，一怒之下把文章批抹掉，將他黜落。晚上，各房考回房休息，張某忽然不停說夢話，還自己掌摑臉頰，罵道：『這樣好的文章，你竟看不懂，還有臉充當房考嗎！』他一面自罵，一面不停打自己。家人以為他中風，急忙請其他房考前來。眾人檢視後，找出那份被批抹的周氏試卷，讀了也不大明白，便說：『不如把它推薦上去，怎樣？』大主考是禮部侍郎任蘭枝，他讀後驚歎：『這是一篇奇文，全考場沒有第二篇，可以列為眾考生之首！』當時副主考德公閱卷疲倦，正伏在几案上小睡。等他醒來，任公便把此事告訴他。德公問：『是哪個字號？』答道：『男字第三號。』德公說：『不必看文章，直接定為解元便可。』任公問他原因，德公說：『我剛才睡得正熟，忽然看見一位神祇（原文作「金見甲神」，稱謂待底本覆核）向我道賀：「你的第三個兒子中了解元。」如今得到男字第三號的試卷，豈不正是應驗嗎？』說完再讀文章，也大為讚賞，於是把周氏定為本科第一名。榜單填好後，眾人問周氏原來所屬房考張某，為甚麼先前會在夢中說那些話，張某卻茫然不知。周氏後來官至福建、南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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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巡撫：明清統理一省軍政民政的官員。
- 總督：明清統轄一省或數省軍政的高級官員。
- 鄉試：科舉中在各省舉行的考試。
- 遂：於是、便。
原文雍正丙午，江南鄉試，其時騁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，皆少年英俊。有張壘者，科分既久，自居前輩，性尤迂滯，每晚必焚香祝天曰：「壘年衰學荒，慮不稱閱文之任，恐試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陰德者，求神明暗中提撕。」眾房考笑其癡，相與戲弄之：折一細竿，伺其燈下閱卷有所棄擲，則於窗紙外穿入挑其冠。如是者三。張大驚，以為神果相詔也，即具衣冠向空拜，又祝曰：「某卷文實不佳，而神明提我，想必有陰德之故。如果然者，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。」眾房考愈笑之，俟其將棄此卷，復挑以竿。張不復再閱，直捧此卷上堂，而兩主司已就寢矣，乃扣門求見，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。大主考沈公近思閱其卷曰：「此文甚佳，取中有餘，君何必神道設教耶？」眾房考噤口不敢言。及榜發，見此卷已在榜中，各嘩然，笑告張曰：「我輩弄君。」張正色曰：「此非我為君等所弄，乃君等為神所弄耳。」眾亦折服。
白話譯文雍正丙午年江南鄉試，當時聘請鄰近各省的甲科出身者擔任分校，都是年輕俊秀之士。有個名叫張壘的人，中科已久，自居前輩，性情尤其迂腐遲鈍。每天晚上，他一定焚香禱告上天：『我年老學問荒疏，恐怕不能勝任閱卷。若試卷中有佳作，或考生祖上有陰德，求神明暗中提醒。』眾房考笑他癡呆，合夥戲弄他：折一根細竹竿，等他在燈下閱卷、把卷子棄置時，便從窗紙外把竹竿穿進去，挑動他的帽子。這樣一連三次。張壘大驚，以為神果然前來指示，立刻穿戴整齊，朝空中下拜，又禱告說：『這份試卷的文章實在不好，神明卻提醒我，想必是因考生祖上有陰德。果真如此，請神明再像剛才那樣指示我。』眾房考笑得更厲害，等他將要丟下這份卷子，又用竹竿挑他的帽子。張壘不再重讀，直接捧着試卷上堂；兩位主考已經就寢，他便敲門求見，說明深夜得到神明提醒的經過。大主考沈近思讀過試卷，說：『這篇文章很好，錄取綽綽有餘，您何必借神來勸人呢？』眾房考嚇得閉口，不敢說出真相。放榜後，大家看見這份試卷果然上榜，便一片嘩然，笑着告訴張壘：『是我們在戲弄您。』張壘正色說：『這不是我被你們戲弄，而是你們被神戲弄了。』眾人也都心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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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鬼：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