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5 · 第 14 篇
宋生
原文蘇州宋觀察宗元之族弟某，幼孤依叔，叔待之嚴。七歲時，赴塾師處讀書，偷往戲場看戲，被人告知其叔，懼不敢歸，逃於木瀆鄉作乞丐。有李姓者，憐而收留之，俾在錢鋪傭工，頗勤慎，遂以婢鄭氏配之。如是者九年，宋生頗積資財。
白話譯文蘇州宋宗元觀察有個族弟，自幼喪父，依靠叔父生活，叔父對他十分嚴厲。七歲時，他本應到私塾讀書，卻偷偷跑去戲場看戲。有人把事情告訴叔父，他害怕得不敢回家，逃到木瀆鄉當乞丐。一個姓李的人可憐他，將他收留，讓他在錢鋪做工。宋生工作勤奮謹慎，李某便把婢女鄭氏許配給他。九年後，宋生已積聚不少財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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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到城內燒香，遇其叔於途，勢不能瞞，遂以實告。叔知其有蓄，勸令還家，別為擇配。生初意不肯，且告叔云：「婢已生女矣。」叔怒曰：「我家大族，豈可以婢為妻？」逼令離婚。李家聞之，情願認婢為女，另備妝奩陪嫁。叔不許，命寫離書寄鄭，而別為娶於金氏。鄭得書大哭，抱其女自沉於河。
白話譯文宋生進城燒香時在路上遇見叔父，無法再隱瞞，只得據實相告。叔父知道他已有積蓄，勸他回家，另選妻子。宋生起初不肯，還告訴叔父：「鄭氏已替我生了女兒。」叔父怒道：「我們是大族，怎能以婢女為妻？」強迫他離婚。李家得知後，願意認鄭氏作女兒，另備嫁妝讓她正式出嫁，叔父仍不答應，命宋生寫休書寄給鄭氏，又替他迎娶金氏。鄭氏收到休書後放聲痛哭，抱着女兒投河自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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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越三年，金氏亦生一女。其叔坐轎過王府基，忽風刮簾而起，家人視之，痰湧氣絕，頸有爪痕。是夜，金氏夢一女子披髮瀝血訴曰：「我鄭氏婢也。汝夫不良，聽從惡叔之言，將我離異。我義不再嫁，投河死。今我先報其叔，當即來報汝夫，與汝無干，汝無怖也。但汝所生之女我不能饒，以女易女，亦是公道報法。」妻醒，告宋生。生大駭，謀之友。友曰：「玄妙觀有施，能作符驅，俾其作法牒之酆都可也。」乃以重幣賂施。施取女之生年月日寫黃紙上，加天師符，押解酆都，其家果平靜。
白話譯文三年後，金氏也生了一個女兒。宋生的叔父乘轎經過王府基時，一陣風忽然捲起轎簾；家人查看，只見他口吐痰涎、已經斷氣，頸上還有爪痕。當晚，金氏夢見一名披頭散髮、滿身滴血的女子控訴：「我是婢女鄭氏。你丈夫品行不良，聽從惡毒叔父的話，休棄了我。我決意不再嫁人，於是投河而死。如今我先向他叔父報了仇，接着就要找你丈夫；此事與你無關，你不必害怕。但你生的女兒我不能饒恕，用一個女兒償還一個女兒，也算公道。」金氏醒來後把夢告訴宋生。宋生十分害怕，跟朋友商量。朋友說：「玄妙觀有個施，能畫符驅，可請他作法，把公文送往酆都拘押鄭氏。」宋生於是重金請來施。施取得金氏女兒的出生年月日，寫在黃紙上，加上天師符，作法把鄭氏押往酆都，宋家果然平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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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道士：道教修行者。
- 鬼：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
- 旋：隨即、不久。
原文三年後，生方坐書窗，白日見此婢來罵曰：「我先拿汝叔遲拿汝者，為惡意非從汝起，且猶戀從前夫妻之情故也。今汝反先下手，牒我酆都，何不良至此？今我牒限已滿，將冤訴與神。神嘉我貞烈，許我報仇，汝復何逃？」宋生從此癡迷，不省人事。家中器具，無故自碎；門撐棍棒，空中亂飛。舉家大懼，延超度，終於無益。十日內宋生死；十日外其女死；金氏無恙。
白話譯文三年後，宋生正坐在書窗前，白天忽然看見鄭氏前來責罵：「我先捉你叔父而遲些才找你，是因為作惡的主意不是由你而起，也仍顧念從前的夫妻情分。想不到你反而先下手，把公文送到酆都拘押我，怎會無情到這地步？如今拘押我的期限已滿，我已向神申訴冤情。神明嘉許我的貞烈，准我報仇，你還能逃到哪裡？」宋生從此神志昏亂，不省人事。家中器具無故自行破碎，撐門的棍棒也在空中亂飛。全家非常害怕，請人超度，最終仍沒有用。十天內宋生死去；十天以後，他的女兒也死了，金氏則平安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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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並管理陰間事務的神。
- 僧：佛教出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