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5 · 第 21 篇
佟觭角
原文京師傅九者,出正陽門,過一巷,路狹人眾,挨肩而行。一人劈面來,急走如飛,勢甚猛。傅不及避,兩胸相撞,竟與己身合而為一,頓覺身如水淋,寒噤不止,急投一緞店坐定。忽大言:「你攔我去路,可惡已極。」於是自批其頰,自捋其鬚。家人迎歸,徹夜吵鬧。或言:「有活無常佟犄角者能治之。」正將延請,而傅九已知之,罵:「我不怕銅觭角、鐵觭角也。」
白話譯文京城人傅九走出正陽門,經過一條狹窄擁擠的小巷,只能跟人擦肩而行。迎面有個人飛快衝來,來勢猛烈;傅九來不及閃避,兩人胸口相撞,那人竟融進他的身體。傅九頓覺全身像被水淋濕,冷得不停發抖,急忙走進一間綢緞店坐下。他忽然大聲說:「你擋住我的去路,實在可惡!」接着自行掌摑臉頰,又拉扯鬍鬚。家人把他接回去,他整夜吵鬧。有人說外號「活無常」的佟觭角能醫治。家人正準備延請,傅九卻已知道,借口中的鬼罵道:「我不怕甚麼銅觭角、鐵觭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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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曰:說。
原文未幾佟至,瞋目視曰:「汝何處,來此害人?速供來。不實供,叉汝下油鍋!」傅瞪目不言,但切齒咋咋有聲。其時男女觀者如堵。佟傾油一鍋,燒柴煎之,手持一銅叉,向傅臉上繞作欲刺狀。傅果戰懼,自供:「我李四也,鳳陽人。迫於饑寒,盜發人墳,被人捉著。一時倉猝,用鐵鍬拒捕,連傷二人。坐法當斬,今日綁赴菜市。我極力掙脫逃來,不料為此人攔住,心實忿忿,故與較論。」佟曰:「然則速去勿遲。」倚叉而坐。傅大哭曰:「小人在獄中兩腳凍爛,不能行走,求賜草鞋一雙。且求秘密,不教官府知道,再來捉拿。」傅家人即燒草鞋與之。伏地叩頭,伸腳作穿狀。觀者皆笑。佟問:「何往?」曰:「逃禍須遠,將奔雲南。」佟曰:「雲南萬里,豈旦夕可至?半路必為差役所拿。不如跟我服役,可得一吃飯處也。」傅叩頭情願。佟出囊中黃紙小符焚之,傅仆地不動,良久蘇醒,問之茫然。是日刑部秋審,訪之,果有發墓之犯,已梟示矣,蓋惡猶不自知其已死也。
白話譯文不久佟觭角到來,瞪眼喝問:「你是哪裡的,竟來害人?快從實招供;若有虛假,我用叉把你扔進油鍋!」傅九瞪着眼不說話,只咬牙發出聲響。當時男女觀眾多得像圍牆。佟觭角倒滿一鍋油,燒柴加熱,又手持銅叉在傅九臉前盤,作勢要刺。傅九身上的果然害怕,招認道:「我是鳳陽人李四。因飢寒所迫,盜掘別人墳墓,被人捉住;倉促間我用鐵鍬拒捕,接連打傷兩人,依法判斬。今天被綁往菜市刑場時,我用力掙脫逃走,不料被此人擋路,心中氣憤,才跟他爭執。」佟觭角叫他趕快離開,然後倚着銅叉坐下。借傅九的口大哭:「小人在獄中雙腳凍爛,不能走路,求賜一雙草鞋;也請替我保密,不要讓官府知道後再來捉我。」傅家人立即焚燒一雙草鞋給牠。傅九隨即伏地叩頭,伸腳作穿鞋狀,觀眾全都發笑。佟觭角問牠要去哪裡,說要逃到遙遠的雲南避禍。佟觭角說:「雲南遠在萬里之外,哪能一兩天到達?你半路一定又被差役捉住。不如跟我當差,至少有口飯吃。」叩頭表示願意。佟觭角取出袋中一張黃色小符焚化,傅九倒地不動,過了很久才醒;旁人問他,他一無所知。當天正值刑部秋審,眾人查訪後,果然得知一名盜墓犯已被斬首示眾,原來惡尚不知道自己已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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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鬼: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
- 旋:隨即、不久。
- 乃:於是、才。
原文佟年五十餘,寡言愛睡,往往睡三四日不起。至其家者,重門以內,無寸芥纖埃。其平日所服役者,皆鬼也。
白話譯文佟觭角五十多歲,話少而嗜睡,往往一睡三四天不起。到過他家的人說,多重門戶之內找不到一點草屑或灰塵;據說平日替他服役的全是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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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云: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