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6 · 第 21 篇
折疊仙
原文滸市關有陳一元者，棄家學道。購一精舍，獨坐其間，內加鎖鑰。初辟粥飯，繼辟果蔬，但飲石湖之水。命其子每月餉水一壺，次月往視，則壺仍置門外而水已乾，乃再實其壺以進焉。
白話譯文滸市關有個名叫陳一元的人，離家修道。他買下一所幽靜屋舍，獨自坐在裡面，從內把門鎖上。起初他戒吃粥飯，後來連水果蔬菜也不吃，只飲石湖的水。他吩咐兒子每月送一壺水。兒子到下個月前往查看時，水壺仍放在門外，裡面的水卻已乾了，便再次把壺盛滿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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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孫敬齋秀才聞而慕之，書一紙條貼壺蓋上問可見否並請許見日期，心惴惴，恐不許也。次月往探，壺上批紙尾云：「二月初七日，可來相見。」孫大喜，臨期，與其子偕往，見一元年僅四十許，而其子則已老矣。孫問：「修道從何下手？」曰：「汝且靜坐片時，自數其心所思想處。」孫坐良久，一元問：「汝可起幾許念頭？」曰：「起過七十二念。」一元笑曰：「心無所寄，求靜反動，理之常也。汝一個時辰起七十二念，不可謂多，根氣可以學道。」遂教以飲水之法曰：「人生本自虛空而來，因食物過多，致身體堅重，腹中穢蟲叢起，易生痰滯。學道者先清其口，再清其腸。餓死諸蟲以蕩滌之，水為先天第一真氣。天地開闢時，未有五行先有水，故飲水為修仙要訣。但城市水渾，有累靈府，必取山中至清之水，徐徐而吞，使喉中喀喀有響，然後甘味才出。一勺水，可度一晝夜。如是一百二十年，身漸輕清，並水可辟，便服氣御風而行矣。」孫問一元：「何師？」曰：「余三十年前往泰山燒香，遇一少年，貌其靈俊，能預知陰晴，因與一路偕行。少年背負一錦匣，每至下店，必向匣絮語片時，然後安寢。心大驚疑，鑿壁窺之：見少年放匣几上，整冠再拜，一老人從匣中笑坐而起，雙眸炯炯，白鬚飄然。兩人相與密語，聽不可解，但聞『有竊道者、有道竊者』八字而已。夜三更，少年請曰：『先生可安寢乎？』老人頷之，遂將老人折疊如紙絹人一般，裝入匣中矣。次日，少年知余窺見，故告我來歷，許我為弟子而傳以道也。」孫抱一元試之，連所坐椅，僅三十斤。孫以兩女未嫁故，乞假而歸，假滿再往。
白話譯文秀才孫敬齋聽說此事，十分仰慕。他寫了一張紙條貼在壺蓋上，詢問能否拜見陳一元，並請對方指定日期；心裡惴惴不安，惟恐遭到拒絕。下個月前往察看時，只見壺上的紙條末尾批道：「二月初七日，可以前來相見。」孫敬齋大喜。到了約定那天，他和陳一元的兒子一同前往；只見陳一元看來不過四十歲左右，他的兒子反而已經老了。孫敬齋問：「修道應從何處入手？」陳一元說：「你先靜坐一會兒，自己數清心中生起多少念頭。」孫敬齋坐了很久，陳一元問：「你生起了多少個念頭？」他答道：「七十二個。」陳一元笑着說：「心裡沒有寄託，越想求靜，念頭反而越多，這是常理。你一個時辰只生起七十二個念頭，不能算多，資質足以學道。」陳一元於是教他飲水的方法，說：「人生原從虛空而來，因為吃下太多食物，身體才變得沉重堅實，腹中也滋生許多穢蟲，容易積聚痰濁。學道的人先要潔淨口腹，再清理腸胃；讓各種蟲子餓死，藉此滌除污穢。水是先天第一真氣。天地初開時，五行尚未形成，水已先存在，所以飲水是修仙的重要方法。不過城市的水混濁，會拖累心神，必須取山中最清澈的水，慢慢吞下，讓喉間發出喀喀聲，這樣才會嘗到甘味。一勺水便足以度過一晝夜。如此修煉一百二十年，身體會漸漸變得輕靈清淨，最終連水也可以戒除，便能服氣御風而行。」孫敬齋問陳一元：「您的師父是誰？」陳一元回答：「三十年前，我到泰山進香，途中遇見一名少年。他容貌俊秀而有靈氣，又能預知晴雨，我便和他結伴同行。少年背着一個錦匣，每次投宿旅店，都先對着匣子低聲說一會兒話，然後才睡。我心中十分驚疑，便鑿穿牆壁偷看。只見少年把錦匣放在桌上，整好衣冠，恭敬拜了兩拜；一名老人隨即笑着從匣中坐起，雙眼明亮，白鬚飄拂。兩人低聲密談，我聽不懂內容，只聽見『有竊道者、有道竊者』八個字。到了三更，少年請示：『先生可以安睡了嗎？』老人點頭，少年便把他像紙絹人一樣折疊起來，裝進匣中。第二天，少年知道我偷看過，便把自己的來歷告訴我，又收我為弟子，把道法傳授給我。」孫敬齋抱起陳一元試試重量，連同他所坐的椅子，也只有三十斤。孫敬齋因兩個女兒尚未出嫁，便請假回家；假期一滿，又再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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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余見之於震澤張明府署中，具道如此。時戊申二月初十日也。
白話譯文我在震澤張知縣的官署中見到孫敬齋，他詳細講述了以上經過。當時是戊申年二月初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