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6 · 第 24 篇
閻王升殿先吞鐵丸
原文杭州閔玉蒼先生，一生清正，任刑部郎中時，每夜署理陰間閻王之職。至二時，有儀從轎馬相迎。其殿有五，先生所以蒞，第五殿也。每升殿，判官先進鐵彈一丸，狀如雀卵，重許，教吞入腹中，然後理事，曰：「此上帝所鑄，慮閻羅王陽官署事有所瞻徇，故命吞鐵丸以鎮其心，此數千年老例也。」先生照例吞丸。審案畢，便吐出之。三滌三視，交與判官收管。所辦事晨起輒忘；即記得者，亦不肯向人說，但勸人勿食牛肉，多誦《大悲咒》而已。
白話譯文杭州閔玉蒼先生一生清正。他擔任刑部郎中時，每晚都代理陰間閻王的職務。到了二，便有儀仗、車轎和馬匹前來迎接。陰間共有五座殿堂，他掌管的是第五殿。每次升殿，判官先呈上一顆像麻雀蛋、重約一的鐵丸，叫他吞進腹中才開始辦案，並解釋：「這顆鐵丸由上帝鑄造。因為閻王是陽間官員暫代，恐怕辦事時顧念私情、徇私偏袒，所以命他吞下鐵丸鎮住內心；這是沿用數千年的舊例。」閔先生照例吞下鐵丸，審案完畢才吐出，清洗三次、檢視三遍，再交給判官保管。夜裡所辦的事，他早上醒來總會忘記；即使偶爾記得，也不肯向人透露，只勸人不要吃牛肉，多念《大悲咒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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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陰司：傳說中管理亡魂與報應的陰間官府。
- 更：古代夜間計時單位，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原文到任三月，忽一日晨起召諸親友而告曰：「吾今而知小善之不足為也。昨晚吾表弟李某死，生魂解到，判官將其生平作官惡跡，請寄地獄審定擬罪，再詳解東嶽。余心惻然，將獄牌安放几上，再三目李。李自訴平生不食牛肉，作官時禁私宰尤嚴，似可以此功德抵銷他罪。余未作聲，判官駁云：此之謂「恩足以及禽獸，而功不至於百姓」也。子不食牛肉，何以獨食人肉？』李云：『某並未食人肉。』判官曰：『民脂民膏，即人肉也。汝作貪官，食千萬人之膏血，而不食一牛之肉，細想小善可抵得大罪否？』李不能答。余知李素誦《大悲咒》，為陰司所最重，因手書『大悲咒』三字在掌上以示之。李竟茫然，不能誦一字。余為代誦數句，滿堂判官胥役一齊跪聽，西方赫然似有紅雲飛至者。然而鐵丸已湧起於胸中，左衝右撞，腸痛欲裂矣。余不得已急取獄牌加朱，放李獄中，腸內鐵丸始定，方理別案而歸。」
白話譯文代理閻王三個月後，一天早上，閔先生召集親友說：「我如今才知道，一點小善不足以抵銷大罪。昨晚我表弟李某死去，魂魄被押到殿上。判官列出他做官時一生的惡行，請求先把他送進地獄審定罪名、擬定刑罰，再呈報押解東嶽。我心中不忍，把下獄的令牌放在桌上，接連望向李某。李某自稱平生不吃牛肉，做官時尤其嚴禁私宰，似乎可用這項功德抵銷其他罪過。我還沒有開口，判官已反駁：『這就叫恩惠足以照顧禽獸，功德卻沒有惠及百姓。你不吃牛肉，為何卻吃人肉？』李某說自己從未吃人肉。判官說：『百姓的脂膏就是人肉。你做貪官，吞食千萬人的民脂民膏，卻不吃一頭牛的肉；仔細想想，這點小善能抵得過大罪嗎？』李某無法回答。我知道他平日誦念《大悲咒》，而陰司最為重視這篇咒語，便在掌心寫上「大悲咒」三字給他看。李某竟一臉茫然，一個字也念不出。我替他念了幾句，滿堂判官和差役一同跪下聆聽，西方似乎有一片鮮明紅雲飛來。可是腹中鐵丸已湧到胸口，四處衝撞，使我腸痛欲裂。我無可奈何，只得趕快在下獄令牌上加朱批，把李某關進獄中；鐵丸這才安定，我也才能處理其他案件後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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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諸親友因問：「到底牛肉可食乎？」先生曰：「在可食不可食之間。」人問故，曰：「此事與敬惜字紙相同，聖所未戒，然不過推重農重文之心，充類至義之盡，故禁食之者，慈也。然『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』，此語久被老子說破。試想春蠶作絲，衣被天子，以至於庶人。其功比牛更大，其性命比牛更多，而何以烹之煮之，抽其腹腸而炙食之，竟無一人為之鳴冤立禁者，何耶？蓋天地之性人為貴，貴人賤畜，理所當然，故食牛肉者，達也。」
白話譯文親友於是問：「牛肉到底可以吃嗎？」閔先生回答：「介乎可吃與不可吃之間。」眾人追問原因，他說：「這件事跟敬惜字紙一樣，聖人並沒有明令禁止，只是出於重視農業和文字的心意，把同類道理推到極致。因此，禁止吃牛肉是慈悲的表現。不過，老子早已用『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』說明另一面。試想春蠶吐絲，所織衣物從天子一直供應到平民；牠們的功用比牛更大，被犧牲的性命也比牛更多，為甚麼人們仍把蠶烹煮，抽出腹腸，又加以炙食，卻從沒有人替牠們申冤或頒布禁令？大概天地萬物以人為貴，人比牲畜尊貴，本來就是常理，所以吃牛肉也可說是通達事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