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18 · 第 31 篇
吳二姑娘
原文全椒金棕亭進士，寓揚州馬氏玲瓏山館。孫某，年十七，文學頗佳，相隨讀書，祖孫隔房而寢。夜間懵呼聲，以為魘也，起視喚之，孫即醒悟。棕亭還臥己房。未幾又魘，棕亭再往，其孫業已起坐床上，對棕亭，以手向上，曰：「請屈一指。」則一指彎。曰：「請屈五指。」則五指彎。自後或叉手，或拱手，作態萬狀。棕亭嗬之，泣求還家見母，乃呼轎送歸。
白話譯文全椒進士金棕亭寄居在揚州馬家的玲瓏山館。他有個十七歲的孫兒，文章學問頗好，跟隨他讀書；祖孫二人分房而睡。一天夜裡，金棕亭聽見孫兒在睡夢中含糊呼喊，以為他被夢魘纏住，便起身查看，把他喚醒，然後返回自己的房間。不久，孫兒又像被魘住，金棕亭再次過去，只見他已在床上坐起，面向祖父，雙手朝上。他說：「請彎一根手指。」一根手指便彎了；又說：「請彎五根手指。」五根手指便一同彎曲。此後，他一時交叉雙手，一時拱手作揖，擺出各種姿態。金棕亭大聲斥責，孫兒卻哭着要求回家見母親，只好叫轎子把他送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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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城隍：民間信仰中守護城池、兼理陰間案件的神。
- 道士：道教修行者；志怪故事中也可能指施法之人。
- 齋醮：道教設壇誦經、祈福或超薦亡魂的儀式。
- 城隍廟：祭祀地方城隍神的廟宇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原文病者自取衣冠靴帶著之，請祖父母上坐，拜別曰：「兒即登仙去矣。」舉家惶惑，莫知所為。日午，神氣稍定，私拉乃祖耳語曰：「無他，一小狐狸鬧我耳。」語畢，瞀亂如初。自稱：「吳二姑娘與我前世有緣。」或云：「妹子吳三姑娘也來了。姊妹二人要同嫁我。」隨作淫穢語，令人難聞。拉棕亭向前，嗬氣一口，其冷如冰，從鼻管直到丹田，毛髮皆噤。
白話譯文病人自行取來衣帽、靴子和腰帶穿戴整齊，請祖父母坐在上位，向他們拜別說：「孩兒就要登仙去了。」全家驚慌困惑，不知如何是好。到了中午，他的神志稍為安定，暗中拉着祖父，在耳邊低聲說：「沒有別的，只是一隻小狐狸在作弄我。」說完又像先前一樣神志昏亂。他自稱：「吳二姑娘和我前世有緣。」有時又說：「她的妹妹吳三姑娘也來了，姊妹二人都要嫁給我。」接着說出種種淫穢話，讓人難以入耳。他把金棕亭拉到面前，朝他吹了一口氣，寒冷如冰；冷氣從鼻孔直透腹中，使金棕亭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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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鎮江蔣春農中翰贈天師符一張，方欲張掛，而病者遽來搶奪，幸係綾本，爪掐不傷。棕亭張符向之，又被吹冷氣一口，符飛窗外，綾竟碎裂。棕亭不得已，求禱城隍廟、關帝廟。數日，忽病者呼：「接駕接駕，伏魔大帝至矣。」
白話譯文鎮江的中翰蔣春農送來一張天師符。金棕亭正要把符掛起來，病人突然衝來搶奪；幸好符是寫在綾絹上的，任他用指甲狠掐也沒有損壞。金棕亭把符對着病人張開，又被他吹來一口冷氣，符隨即飛出窗外，綾絹竟碎裂了。金棕亭無計可施，只好到城隍廟和關帝廟祈求。幾天後，病人忽然高呼：「接駕！接駕！伏魔大帝到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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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棕亭悚然，率家人齊跪。病者呼棕亭名罵曰：「金兆燕，汝身為進士，而脫帽露頂，不穿公服迎我，有是理乎！」棕亭叩頭謝罪。少頃，復呼：「接駕，接駕，孔聖人至矣。」棕亭又叩頭迎接。文、武二聖，相與共語，嚅嚅不可辨，皆在病者口中作山東、山西兩處人口吻，如是者自午及申。舉家長跪哀求，不敢起立，腿腳皆腫。病者厲聲曰：「妖魔已斬，封爾孫為上真諸侯，吾當去也！」棕亭叩送畢，進病者粥。病者向空招手曰：「吃粥！吃粥！」狂言如故。棕亭大悟，文、武二聖，皆妖冒充。責病者曰：「我年逾六十，從未受人欺哄，今乃為汝揶揄耶！」病者縮首內向掩口而笑，作得意狀，顛狂月餘。
白話譯文金棕亭心中驚懼，帶領家人一同跪下。病人直呼他的姓名，斥罵道：「金兆燕，你身為進士，竟然脫帽露頂，又不穿公服迎接我，哪有這種道理！」金棕亭叩頭請罪。過了一會兒，病人又喊：「接駕！接駕！孔聖人到了！」金棕亭再次叩頭迎接。文、武二聖互相交談，聲音含混，無法聽清；兩種話音都從病人口中發出，分別帶着山東和山西口音。這種情形從中午一直持續到申時。全家人長跪哀求，不敢起身，雙腿和腳都腫了。病人厲聲宣告：「妖魔已被斬除，我封你的孫兒為上真諸侯，現在要離去了！」金棕亭叩頭恭送後，端粥給病人吃。病人卻向空中招手說：「吃粥！吃粥！」仍舊滿口狂言。金棕亭這才明白，所謂文、武二聖都是妖怪冒充的。他責問病人：「我年過六十，從未受人欺騙，今天竟被你這樣戲弄！」病人縮着頭轉向裡面，掩口偷笑，顯出十分得意的樣子。此後他瘋癲了一個多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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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有林道士者來，言拜斗可以禳遣。棕亭於是設壇齋醮，終日誦經。如是七日，病者神氣漸清，乃急為完姻，入贅岳家，妖果不至。此乾隆四十七年三月間事，棕亭先生親為余言。
白話譯文後來有個林道士前來，說舉行拜斗法事可以消災驅邪。金棕亭於是設壇作醮，整天誦經。連續七天後，病人的神志逐漸清醒。家人趕緊替他完婚，讓他入贅岳家，妖怪果然沒有再來。這是乾隆四十七年三月間發生的事，由金棕亭先生親口告訴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