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0 · 第 4 篇
引鬼報冤
原文浙江鹽運司快役馬繼先,積千,為其子煥章營買吏缺。煥章吏才勝乃翁,陡發家資巨萬。繼先暮年娶妾馬氏,頗相得。繼先私蓄千指示妾云:「汝小心服侍,終我天年,我即將此物相贈,去留聽汝。」越五六年,繼先病,復語其子云:「此女事我甚謹,我死後,所蓄可俱付之。」
白話譯文浙江鹽運司有個快役名叫馬繼先,積下千家產,又花錢替兒子煥章謀得一個吏職。煥章辦事的本領比父親強,很快便積聚了萬貫家財。馬繼先晚年娶了馬氏為妾,二人十分投契。他把私下積存的千指給馬氏看,說:『你好好服侍我,直到我壽終;到時我便把這些財物送給你,去留都由你決定。』過了五六年,馬繼先病倒,又對兒子說:『這女子服侍我十分盡心,我死後,私下積蓄的財物可全交給她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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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太守:府級地方長官的舊稱,文中多指知府。
- 更:古代夜間計時單位,一夜分為五更。
- 兩: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,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金:古文中常指銀兩或錢財,不一定是黃金。
原文繼先死,煥章頓起不良,即與其姑丈吳某曾為泉州太守者商曰:「不意我翁私蓄尚多,命與此女,殊為可惜。」吳云:「此事易為。乃翁死後,我來助汝逐之。」過後日,煥章誘此妾出屋伴靈,私與其妻硬取箱篋,搬入內室,將乃翁臥房封鎖,此妾在外,尚不知也。
白話譯文馬繼先死後,煥章立刻起了壞心,和姑父吳某商量。吳某曾任泉州太守。煥章說:『想不到我父親還有這麼多私蓄,竟囑咐全給這女子,實在可惜。』吳某說:『這件事容易辦。等你父親死後,我來幫你把她趕走。』過了幾天,煥章哄那妾侍出房守靈,自己和妻子強行取走箱籠,搬進內室,又把父親的臥房封鎖起來。那妾侍還在外面,全不知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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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繼先回煞後,此妾欲歸內室,吳突自外入,厲聲曰:「姨娘無往!我看汝年輕,決不能守節,不若即今日收拾回娘家,另擇良配。我叫汝小主人贈汝銀兩可也。」隨呼煥章:「兌銀五十兩來。」煥章趨出曰:「已備。」妾欲進內,煥章止之,曰:「既是姑爺吩咐,想必不錯。汝之箱篋行李,我已代汝收拾停妥,毋煩再入。」妾素願,懼吳之威,含淚登輿去。煥章深謝吳之勞。
白話譯文馬繼先回煞之後,妾侍想回內室,吳某忽然從外面進來,厲聲說:『姨娘不要進去!我看你年輕,決計守不了節,不如今天就收拾回娘家,另覓良配。我叫你的小主人送你一些銀兩便是。』他隨即呼叫煥章:『拿五十兩銀子來。』煥章趕出來說:『已經備好了。』妾侍想進內室,煥章攔住她,說:『既然是姑爺的吩咐,想必不會錯。你的箱籠行李,我已替你收拾妥當,不必再進去了。』妾侍一向順從,又懾於吳某的威勢,只得含淚上轎離去。煥章深深感謝吳某出力相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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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又數月,節屆中元。妾帶去之資及衣飾已為父母兄弟蕩盡,欲趁此節哭奠主人,仍歸馬氏守節。七月十二日,備香帛祭器至馬家哭奠,煥章之妻罵曰:「無恥賤人,去而復返!」不容入內,命其坐外廳之側軒暫過一夜,祭畢即去,如再逗留,我決不容!妾徹夜哭,五鼓方絕聲。次早往視,已懸軀於梁矣。煥章買棺收斂,其母家懼吳聲勢,亦無異言。
白話譯文又過了幾個月,到了中元節。妾侍帶走的財物和衣飾已被父母兄弟揮霍一空,她想趁節日前來哭祭主人,再回馬家守節。七月十二日,她備好香燭、帛紙和祭器,到馬家哭祭。煥章的妻子罵道:『無恥賤人,走了又回來!』不准她進內,只命她在外廳旁的側屋暫住一夜,祭完便走;若再逗留,決不容許。妾侍哭了整夜,直到五更才沒有聲音。第二天早上去看,她已吊死在梁上。煥章買棺收殮;她的娘家畏懼吳某的權勢,也不敢有異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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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煥章因屋有縊死鬼,將屋轉售章姓,別構華室自居。章翁自小奉佛誦經,夜見此女作懸梁哭泣狀。翁久知此事,心為不平,且惡煥章之嫁禍,乃祝曰:「馬姨娘,我家買屋用價不少,並非強占。姨娘與馬煥章、吳某有仇,與我家無干。明晚二更,我親送汝至煥章家何如?」鬼嫣然一笑而沒。
白話譯文煥章嫌屋裏有吊死鬼,便把房子轉售給章姓人家,另建華屋居住。章翁自幼信佛誦經,夜間看見那女子懸在梁上哭泣。章翁早已知道這件事,心中替她不平,也厭惡煥章把禍患轉嫁給自己,便禱告說:『馬姨娘,我家花了不少錢買這房子,並非強佔。姨娘和馬煥章、吳某有仇,與我家無關。明晚二更,我親自送你到煥章家,怎樣?』女鬼嫣然一笑,隨即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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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次晚,為此女設位持香,送至煥章門,低聲曰:「姨娘旁立,待我叩門。」即叩門問司閽:「汝主人歸否?」對曰:「尚未。」乃又私祝曰:「姨娘請自入,仇可復矣。」司閽者不解章之喃喃何語,笑其癡。章歸家,終夜不寐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晚上,章翁替那女子設下牌位,手持香燭,把她送到煥章門前,低聲說:『姨娘請站在旁邊,等我叩門。』他敲門問守門人:『你家主人回來了嗎?』守門人回答:『還沒有。』章翁又暗自禱告:『姨娘請自己進去,大仇可以報了。』守門人聽不懂章翁喃喃自語甚麼,笑他癡呆。章翁回家後,整夜沒有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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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天未明,即趨馬家聽信,見司閽者已立門外,章曰:「汝起何早?」司閽者曰:「昨夜主人歸,方至門,即疾作,刻下危甚。」章驚而返。下午復探,馬已死矣。過數日,吳太守亦亡。煥章無子,其資均為他人所有;吳沒後,家亦不振。
白話譯文天還沒亮,章翁便趕到馬家探聽消息,看見守門人已站在門外。他問:『你怎麼這麼早便起來?』守門人說:『昨夜主人回來,才到門口便突然發病,眼下十分危急。』章翁吃驚地回去了。下午再去探問,馬煥章已經死了。過了幾天,吳太守也死了。煥章沒有兒子,財產全落到別人手中;吳某死後,家道也衰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