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0 · 第 20 篇
驢雪奇冤
原文乾隆四十三年春，保定清苑縣民李氏女嫁與西鄉張家莊張氏子為室，相距百餘里。李女歸寧月餘，新郎跨驢來迎，令妻騎驢而己步行於後。路經某村，離家僅二十里，緣此村居民素與新郎熟識，必多調笑，且驢亦熟識歸路，張乃令妻先行。
白話譯文乾隆四十三年春，保定府清苑縣一名李姓鄉民的女兒，嫁給百餘里外西鄉張家莊的張家兒子。李氏回娘家住了一個多月後，新郎騎驢來接她。回程時，他讓妻子騎驢，自己步行跟在後面。走到某個村莊時，離家只剩二十里左右。張郎想到村民一向熟識自己，見面必會多加取笑；況且驢也認得回家的路，便讓妻子先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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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里許：約一里左右；「許」表示約數。
- 兩：古代重量或貨幣計量單位，實際價值隨時代而異。
- 閱讀提示：本文屬清代志怪筆記，敘述中的鬼神與異象應按作品語境理解。
原文至六七里許，有三岔歧路，過西為張家莊大路，過東則任丘縣界。有一少年控車自西道轆轆而來，係任丘豪富劉某，將張妻驢衝向任丘道上，相逼而行。天漸晚。張妻心慌，問少年曰：「此地離張家莊幾何？」少年答曰：「娘子誤矣。張家莊須向西而去。此是任丘大路，相距數十里。天晚難行，當為娘子擇莊借宿，天明即遣人送往，何如？」張妻無奈，勉強允從。
白話譯文走了六七里左右，前面有一處三岔路口：向西通往張家莊，向東則進入任丘縣境。這時，一名少年駕着車從西邊的路隆隆而來；他是任丘富戶劉某。劉某把張妻所騎的驢逼到任丘方向的路上，緊隨着她前行。天色漸晚，張妻心中慌亂，問少年：「這裡離張家莊還有多遠？」少年回答：「娘子走錯了。張家莊要向西走，這裡是通往任丘的大路，離張家莊已有數十里。天黑後不便趕路，我替娘子找個村莊借宿，明早便派人送你回去，怎麼樣？」張妻無可奈何，只得勉強答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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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至前莊，係劉之佃戶孔某家，備房安歇。其時適孔佃之女亦新婚歸寧，孔謂女曰：「今晚業主借宿，不能違命。汝當暫回夫家，侯業主去後，再來迎汝。」女從而歸，其房為劉、張共宿之所，劉之車夫宿於房外，張之騎驢繫於簷下。
白話譯文二人來到前面的村莊，投宿在劉某佃戶孔某家中。當時孔某的女兒剛好也是新婚後回娘家省親。孔某對女兒說：「今晚業主要來借宿，我不能違命。你暫且回夫家去，等業主離開後，我再接你回來。」女兒聽從父命回去了。她的房間便讓劉某和張妻同宿；劉某的車夫睡在房外，張妻騎來的驢則拴在屋簷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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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次日將午，不見啟戶，孔佃窺於窗隙，見兩屍在炕，頭俱在地，簷下繫驢亦失。孔佃與車夫顫慄莫制。佃乃密語車夫曰：「汝家河南，離此甚遠，何不載彼衣物速行竄歸？一經到官，則爾我身命難保矣！」車夫從之。是晚，即野瘞兩屍，御車載物而去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快到中午，房門仍不見打開。孔某從窗縫窺看，只見炕上躺着兩具屍體，頭都垂落到地面，屋簷下的驢也不見了。孔某和車夫嚇得渾身發抖。孔某暗中對車夫說：「你家在河南，離這裡很遠，何不載走他們的衣物，趕快逃回去？一旦報官，你我恐怕都性命難保！」車夫聽從他的話。當晚，二人把屍體偷偷埋在野外，車夫便駕車載着財物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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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劉母見子久出不歸，杳無音耗，即在任丘縣控追車夫；張郎追妻不見，疑有別故，復又趕至清苑控告其岳父母。縣官疑有冤，飭捕密訪。其時有嗜賭無賴之郭三鬻驢於市，恰與張供毛色相符。向郭盤詰，始知郭三向與孔佃之女有私，孔女歸寧，郭從後窗潛入，見有二人共寢，一時氣忿，殺此二人，並盜此驢。縣今復喚孔佃，根詰屍首所在，親往起屍。開土三尺，赫然一死人，乃禿頭老和尚也。復又深掘，得所殺兩屍。張冤既雪，劉死有蹤，而和尚之屍又屬疑案。正懷疑間，天忽陰雨，乃避雨古廟，寂無人跡。詢諸鄰保，云：「此庵向有師徒二僧，後以師出雲遊，徒亦他往矣。」即同鄰保往視僧屍，咸云：「此即雲遊之僧也。」遂緝拿其徒。訪至河南歸德地界，已蓄髮娶妻，開張豆腐店。究其師死之由，緣僧徒所娶之婦，向與其師有奸。後徒漸長，復與此婦私通。其徒每有不平，故共謀殺其師，棄廟遠竄，遂成夫婦。乃置之法。
白話譯文劉某的母親見兒子外出多時，音訊全無，便到任丘縣告官，要求追查車夫。張郎一路追尋妻子，卻不見蹤影，懷疑另有事故，也趕到清苑縣控告岳父母。縣官認為其中可能有冤情，命捕役暗中查訪。當時有個嗜賭的無賴郭三在市上賣驢，驢的毛色恰好與張郎供述的一樣。官府盤問郭三，才知道他一向和孔某的女兒私通。孔女回娘家那天，郭三從後窗潛入，看見房中有兩人同睡，一時妒恨憤怒，便殺死二人，並偷走那頭驢。縣裡又傳孔某到案，嚴加追問屍體埋藏之處，縣官親自前往掘屍。挖到三尺深時，赫然出現一具死屍，竟是個禿頭老和尚；再向下深挖，才找到被殺的兩具屍體。張家的冤情已經洗清，劉某的死因也有了下落，和尚的屍體卻又成為疑案。縣官正在疑惑時，天忽然下起雨來，眾人便到一座古廟避雨。廟中寂靜無人，詢問附近鄉民後，眾人得知：「這座庵以前住着一對師徒，後來師父外出雲遊，徒弟也去了別處。」縣官帶鄉民查看和尚屍體，大家都說：「這就是那個外出雲遊的和尚。」官府於是追捕他的徒弟，最後在河南歸德境內找到他。那人已經蓄髮娶妻，開了一家豆腐店。追問之下才知道，他所娶的婦人原本和師父私通；待徒弟漸漸長大，她又與徒弟有私情。徒弟時常因此心懷不平，二人便合謀殺死師父，棄庵遠逃，結成夫妻。官府最終把他們依法治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