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2 · 第 2 篇
鬼買兒
原文洞庭葛文林，在庠有文名。其嫡母周氏亡後，父荊州續娶李氏，即文林生母也。于歸三日後，理周氏衣箱，有繡九枝蓮紅襖一件，愛而著之。
白話譯文洞庭有個名叫葛文林，在學宮中頗有文名。他的嫡母周氏去世後，他的父親葛荊州續娶李氏；李氏就是文林的生母。李氏嫁進葛家三天後，整理周氏留下的衣箱，看見一件繡有九枝蓮花的紅襖，十分喜愛，便穿在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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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貢生：由地方選送國子監讀書的生員。
原文食次即昏迷，自批其頰曰：「余前妻周氏也。箱內衣裳是我嫁時帶來。我平日愛惜，不忍上身。今汝初來，公然偷著，我心不甘，來索汝命。」家人環跪，替李求情，且云：「娘子業已身故，要此華衣何用？」曰：「速燒與我，我等要著。我自知氣量小，從前妝奩，一絲不能與李氏，皆速燒與我，我才肯去。」家人不得已，如其言，盡焚之。拍手笑曰：「吾可以去矣。」李即霍然病愈。家人甚喜。
白話譯文李氏吃飯時忽然昏迷，抬手打自己的臉，口中說道：「我是葛家的前妻周氏。箱裏的衣裳都是我出嫁時帶來的。我平日十分愛惜，自己也捨不得穿；你才剛進門，竟敢擅自穿上，我實在不甘心，所以來取你的性命。」家人全都跪下替李氏求情，還說：「娘子已經去世，還要這些華美衣裳做甚麼？」周氏的魂說：「趕快燒給我，我們也要穿。我知道自己氣量小，從前的嫁妝一絲一毫也不肯留給李氏；全都快些燒給我，我才肯離開。」家人迫不得已，只得照她的話把東西全燒了。魂拍手笑道：「我可以走了。」李氏隨即完全康復，家人都十分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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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鬼：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
原文次日李方晨妝，忽打一嗬欠，鬼又附其身曰：「請相公來。」其夫奔至，執其手曰：「新婦年輕，不能理家事，我每早來代為料理。」嗣後，午前必附魂於李身，查問薪米，嗬責奴婢，井井有條。如是者半年，家人習而安之，不復為怪。
白話譯文第二天清早，李氏正在梳妝，忽然打了個呵欠，周氏的鬼魂又附在她身上，說：「請相公過來。」丈夫急忙趕到，她便握住丈夫的手說：「新媳婦年輕，不懂得料理家務，我每天早上來替她處理。」從此每天午前，周氏都會附在李氏身上，查問柴米用度，訓斥奴婢，把家事處理得井然有序。這樣過了半年，家人已習以為常，不再覺得奇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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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乃：於是、才。
原文忽一日謂其夫曰：「我要去矣。我柩停在此，汝輩在旁行走，震動靈床，我在棺中骨節痛，可速出殯，以安我魂。」其夫曰：「尚無葬地，奈何？」曰： 「西鄰賣爆竹人張姓者有地在某山，我昨往看，有松有竹，頗合我意。渠口索六十金，其心想三十六金，可買也。」葛往觀，果有地有主，絲毫不爽，立契交易。
白話譯文一天，周氏的鬼魂忽然對丈夫說：「我要走了。我的靈柩停放在這裏，你們在旁邊走動，震得靈床搖晃，害我在棺中全身骨節都痛。趕快把我安葬，好讓我的魂魄安寧。」丈夫說：「還沒有找到墓地，怎麼辦？」鬼魂答道：「西鄰有個姓張的爆竹商人，在某山有一塊地。我昨天去看過，那裏有松有竹，很合我的心意。他開口要六十兩銀子，心裏其實只想要三十六兩，這個價錢便能買下。」葛家前往查看，果然有那塊地，也確有其主，所說絲毫不差，於是立契買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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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遂：於是、便。
- 俱：全都。
原文鬼請出殯日期，葛曰：「地雖已有，然啟期告親友，尚無孝子出名，殊屬缺典。」鬼曰：「此說甚是。汝新婦現有身矣，但雌雄未卜，與我紙錢三千，我替君買一兒來。」言畢去。至期，李氏果生文林。
白話譯文周氏的鬼魂問起出殯日期，丈夫說：「墓地雖然有了，可是要定下日期、通知親友，喪禮上卻沒有孝子的名字，實在不合禮制。」鬼魂說：「這話很有道理。你的新婦現在已經懷孕，只是不知道生男還是生女。給我三千紙錢，我替你買一個兒子來。」說完便離去了。到了產期，李氏果然生下文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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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三日後，鬼又附婦身如平時，其姑陳氏責之曰：「李氏新產，身子孱弱，汝又來糾纏，何太不留情耶？」曰：「非也。此兒係我買來，嗣我血食，我不能忘情。新婦年輕貪睡，倘被渠壓死奈何？我有一言囑婆婆：俟其母乳畢後，婆婆即帶兒同睡，我才放心。」其姑首肯之，李婦打一嗬欠，鬼又去矣。
白話譯文三天後，周氏的鬼魂又像平日一樣附在李氏身上。李氏的婆婆陳氏責備道：「李氏剛生產，身體虛弱，你又來糾纏，怎麼這樣不留情？」鬼魂答道：「不是這樣。這個孩子是我買來的，將來要承續我的祭祀，我不能不關心。新婦年輕貪睡，萬一把孩子壓死，怎麼辦？我有一句話要囑咐婆婆：孩子每次吃完母乳，婆婆便把他帶去一起睡，我才能放心。」陳氏點頭答應；李氏打了個呵欠，鬼魂便又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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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擇日出喪，葛憐兒甫滿月，不勝粗麻，易細麻與著。鬼來罵曰：「此係齊衰，孫喪祖之服。我嫡母也，非斬衰不可。」不得已，易而送之。臨葬，鬼附婦身大哭曰：「我體魄已安，從此永不至矣。」嗣後果斷。
白話譯文葛家擇日出殯。葛某憐惜孩子才滿月，禁不起粗麻喪服，便換上細麻給他穿。周氏的鬼魂前來罵道：「這是齊衰，是孫子為祖母所穿的喪服。我是他的嫡母，非穿斬衰不可。」家人無可奈何，只得換回應穿的喪服送葬。臨下葬時，鬼魂附在李氏身上放聲大哭，說：「我的遺體已經安葬，從今以後永遠不會再來了。」此後果然與葛家斷絕往來，不再出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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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先是，周未嫁時，與鄰女結拜三姊妹，誓同生死，其二妹先亡。周病時曰：「兩妹來，現在床後喚我。」葛怒，拔劍斫之。周頓足曰：「汝不軟求，而斫傷其臂，愈難挽回矣。」言畢而亡，年甫二十三。
白話譯文早先，周氏尚未出嫁時，曾與兩名鄰家女子結拜為三姊妹，發誓同生共死；兩個妹妹都先去世了。周氏病重時說：「兩個妹妹來了，現在就在床後叫我。」葛某大怒，拔劍向她們所在之處砍去。周氏頓足說：「你不肯好言相求，反而砍傷她的手臂，這下更難挽回了。」說完便去世，年僅二十三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