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2 · 第 21 篇
鬼送湯圓
原文杭州王生繩玉，課蒙於橫良鍾氏。鍾第三子字有條，年已二十，自瞞其年，稱十六，問：「弟子此時尚可讀書否？」王答以：「果能志堅，書何不可讀耶？」有條大喜，諷誦不輟。其父俗賈也，不以為然，迫之赴吳門貿易。有條鬱鬱而往，日赴市廛，夜仍闔戶，隱身帷帳中，私自鑽研。滿房貼「歲不我與」四字。越四月，疾亟而歸。時近重九，抵家卒。柩停於家。
白話譯文杭州有個書生王繩玉，在橫良鍾家教蒙童。鍾家第三子字有條，已經二十歲，卻隱瞞年齡，自稱十六，問道：「弟子現在還能讀書嗎？」王生答：「只要意志堅定，哪有不能讀的書？」有條十分歡喜，從此誦讀不止。他的父親是個見識鄙俗的商人，不以為然，強迫他到蘇州做生意。有條心情鬱悶地去了，白天到市場，晚上仍關起門來，躲在帷帳內私下鑽研，並在滿房貼上「歲不我與」四字，意思是歲月不等人。四個月後，他病重返家；當時已近重陽，一到家便去世，棺木暫停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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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遂：於是、便。
原文次年七夕前一日，王睡夢中，聞內屋啟門聲，步至書舍排闥入。見有條左手秉燭，右手執碗，碗內騰騰熱氣，至王床前，啟帳笑曰：「先生肚饑耶？特送點心來。」王坐起接其碗，見內浮湯圓四個，兼有銅銚。遂忘其為，竟挑食之。及三而飽，尚留其一，隨手交還有條，有條為下帳閉門而去。
白話譯文第二年七夕前一天，王生睡夢中聽見裏屋開門，有人走到書舍，推門而入。只見有條左手拿着蠟燭，右手端着一隻碗，碗裏不斷冒出熱氣。他走到王生床前，掀開帳子笑問：「先生餓了嗎？特地送點心來。」王生坐起接過碗，看見裏面浮着四顆湯圓，另有一隻銅銚，也就是小型銅製炊具。他一時忘了有條是，竟吃了起來；吃到第三顆便飽了，剩下一顆隨手交還。有條替他放下床帳、關門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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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鬼：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
- 復：又、再。
原文王忽大悟，驚曰：「有條歿已周歲，今夕胡為而來？」方舉念間，體中寒熱頓作，自夜及明，循環三次。憊甚，不能起，呼輿歸家。家中攔門鬼以百十計，男女大小他鄉本郡之鬼無所不有，大約鳩形鵠面披衣曳履之窮鬼為最多，恰無怪狀奇形之可怖者。
白話譯文王生忽然醒悟，驚道：「有條已死滿一年，今晚怎會又來？」念頭才起，身上頓時忽冷忽熱，從夜裏到天明反覆發作三次。他疲憊不堪，無法起身，只好叫轎回家。到家後，只見堵在門前的鬼有上百個，男女老幼、本地外鄉的都有；其中多是骨瘦如柴、面色憔悴，披着破衣、拖着鞋子的窮鬼，倒沒有甚麼形狀怪異得可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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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乃：於是、才。
原文王有妹嫁翟家，來視兄疾，鬼在病人口中云：「汝是鄭家橋翟家娘子，亦來此耶！」王弟訪之，果翟鄰家修髮之妻新縊死者也。
白話譯文王生有個妹妹嫁到翟家，前來探望兄長。附在病人身上的鬼開口說：「你就是鄭家橋翟家的娘子，也到這裏來了嗎？」王生的弟弟查訪後，發現那鬼果然是翟家鄰居、一名剃髮匠的妻子，她不久前才上吊身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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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王父為延醫投藥，掖起病人命服，眾鬼擠肩揎背，持其手，使不得服。如是者再四，王心厭焉，竟違父命，終不飲藥。次晨，另延一醫診視，問：「曾投藥否？」父語以故，醫索方視之，驚曰：「幸而未飲，否則今日不能出聲矣！」另立一方，鬼不復來奪。從此眾鬼闐門塞屋，日掩天光，夜蔽燈火，或坐或立，或言或笑，聚集十餘日。家中持經放燄口，毫無效驗。一女鬼呼曰：「汝家該延老宏道來，我輩便去。」如其言，往請宏道。甫到門，眾鬼轟然散矣。病亦漸安。
白話譯文王父請醫生開藥，把病人扶起來服用；眾鬼卻你推我擠，抓住王生的手，不讓他喝。這樣反覆了幾次，王生自己也厭煩起來，竟違背父命，始終沒有服藥。第二天早上，家人另請一位醫生診治。醫生問：「曾經服過藥嗎？」王父說明緣故，醫生拿過前一張藥方一看，驚道：「幸好沒有喝，否則今天已經不能說話了！」他另開一方，鬼便不再搶奪。此後群鬼塞滿門戶和屋子，白天遮住天光，夜裏擋住燈火，有的坐、有的站，有說有笑，聚集了十多天。家人誦經、施放燄口，毫無效驗。一名女鬼喊道：「你家應該請老宏道來，我們便會離去。」家人依言請來宏道；他才到門口，群鬼便轟然散去，王生的病也漸漸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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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僧：佛教出家人。
原文袁子曰：同是念經放燄口，而有驗有不驗，此之謂有治人，無治法也。不知鬼食之不宜人食，而以奉其先生，此之謂愚忠愚孝也。
白話譯文袁子說：同樣是誦經、施放燄口，有時靈驗，有時不靈驗，這正所謂只有能把方法用好的人，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方法。不知道鬼的食物不適合活人，還拿來奉獻給老師，這就叫愚忠愚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