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22 · 第 41 篇

吳生兩入陰間

約 5 分鐘 · 白話譯文:draft · 來源:維基文庫《子不語/卷22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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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吳某,丹徒舊家子也,其祖、父俱在庠序。祖為人端直,鄉閭推重,歿十數年,某始娶婦,琴瑟甚篤。乾隆丙子,其婦暴卒,吳追思不已。
白話譯文吳某是丹徒一個世家的子弟,祖父和父親都是生員。祖父為人正直,深受鄉里敬重;祖父去世十多年後,吳某才娶妻,夫妻感情十分深厚。乾隆丙子年,妻子突然去世,吳某一直思念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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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原文有朱長班者,合城皆知其走,因吳治喪,彼朝夕來供役,吳因私問事。朱言與人世無異,無罪者安閑自適,有罪者始入各獄。吳懇其攜往,一與妻見。朱云:「陰陽道隔,生人尤不宜濫入。老相公侍我甚好,我豈肯作此狡獪?」吳嬲之不已,朱云:「此事我不為,相公果堅意欲往,可往城裏太平橋側尋丹陽常媽,許以重資,或可同往。」吳欣然。
    白話譯文有個姓朱的衙役,全城都知道他替陰間辦差。吳某為妻子治喪期間,朱某早晚都來幫忙,吳某便私下向他打聽陰間的情形。朱某說,陰間與人世沒有兩樣:無罪的人安閒自在,有罪的人才會被打入各座地獄。吳某於是央求他帶自己到陰間見妻子一面。朱某說:「陰陽兩界道路隔絕,活人尤其不該隨便闖入。老相公一向待我很好,我怎肯用這種詭計害你?」吳某糾纏不休,朱某只好告訴他:「我不肯做這件事。相公若執意要去,可以到城裏太平橋旁找一個丹陽來的常媽,答應給她重酬,也許她肯帶你同行。」吳某十分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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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陰差:陰間奉命辦事的差役。
    • 陰司:民間信仰中管理死者的陰間官府。
    • :於是、便。
    原文次日,尋得常媽,初亦不允;許錢數千,始允之,且曰:「相公某日可擇一靜屋獨宿,我即來相約,但衣履一切,不可使人稍為移動。稍移動,即不能還陽矣。」諄囑再四而歸。
    白話譯文第二天,吳某找到常媽。她起初不肯答應,直到吳某許諾給她數千文錢,才同意帶他前往。她再三叮囑:「相公可以選一天,獨自在一間安靜的屋裏睡覺,我到時便來接你。不過你的衣服、鞋履等物,一點也不能讓人移動;只要稍有移動,你便不能還陽。」說完才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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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原文吳自妻歿後,即獨宿於一廂屋內。至某日,吳私囑其嬸母曰:「侄今病甚,須早臥,望嬸母為我鎖房,切不可令人擅入動我衣履,此侄生死關頭也。」嬸母甚駭,問其故,不告,乃陰為檢點之。吳既入房,然一燈於床前,心有此事,展轉不寢,私念曰:「彼原未囑我熟睡,但彼從何來招我耶?抑妄言耶?」
      白話譯文妻子去世後,吳某一直獨自睡在廂房。到了約定那天,他私下囑咐嬸母:「侄兒今天病得很重,要早些睡覺,請嬸母替我鎖住房門,千萬別讓人擅自進來移動我的衣服和鞋履,這關係到侄兒的生死。」嬸母十分驚訝,追問緣故,他卻不肯說,嬸母只得暗中留意照看。吳某進房後,在床前點起一盞燈。他心裏惦記着這件事,輾轉不能入睡,暗想:「她原本沒有叫我熟睡,可是她會從哪裏來接我呢?還是那番話根本不可信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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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原文二鼓後,見有黑煙一線自窗隙間入,嫋嫋然如蛇之吐舌也,吳心甚懼。少頃,其煙變成一黑團,大如斗,直撲吳面,遂昏暈。有人在耳邊悄言曰:「吳相公同去。」聲即常嫗也。以手扶起,同由門隙而出,所過窗戶皆無礙。見其嬸母房門有火光數叢,蓋與諸弟同宿於內。
        白話譯文二更過後,一縷黑煙從窗縫鑽進來,緩慢地擺動,像蛇吐出的舌頭,吳某心裏十分害怕。片刻後,黑煙聚成一團,足有斗那麼大,迎面撲向吳某,他隨即昏了過去。有人在耳邊低聲說:「吳相公,跟我走吧。」正是常媽的聲音。她伸手把吳某扶起,兩人一同從門縫出去,穿過門窗都全無阻礙。他看見嬸母房門前有幾團火光,原來嬸母正和幾個弟弟睡在裏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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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原文甫出大門,則另一天地,黃沙漫漫,不辨南北。途中所見街市衙署,與人世仿佛。行至一處,見一大池水,紅色,婦女在內哀號。常指曰:「此即佛家所謂『血汙池』也,娘子想在其內。」吳左右顧,見其妻在東角,吳痛哭相呼,妻亦近至岸邊,垂淚與語,並以手來拉吳入池。
          白話譯文剛走出大門,眼前便成了另一個天地,只見黃沙無邊,分不清南北。沿途所見的街市和衙署,與人世十分相似。他們走到一處,看見一個池水呈紅色的大池,許多婦女正在池中哀號。常媽指着池子說:「這就是佛家所說的『血污池』,你娘子想必也在裏面。」吳某四下張望,看見妻子身在池子東角,便痛哭着呼喚她。妻子也走近岸邊,流着淚與他交談,還伸手想把他拉進池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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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原文吳欲奔赴,常嫗大驚,力挽吳,告之曰:「池水涓滴著人,即不能返。入此池者,皆由生平毒虐婢妾之故。凡毆婢妾見血不止者,即入此池,以婢妾身上流血之多寡為入池之淺深。」吳曰:「我娘子並無毆婢妾,何由至此?」嫗曰:「此前生事也。」吳又問:「娘子並未生產,何入此池?」嫗言:「我前已言明,此池非為生產故也,生產是人間常事,有何罪過?」言畢,牽吳從原路歸。吳昏睡過午始起,面色黃白若久病者,數日方復。
            白話譯文吳某正想奔過去,常媽大驚,竭力拉住他,說:「只要沾上一滴池水,人便不能回去了。落入這座池的,都是生前曾殘酷虐待婢女或妾侍的人。凡是把婢妾打得流血不止,便要進入此池;婢妾流血越多,施虐者陷入池水也越深。」吳某問:「我娘子從沒有毆打婢妾,怎會來到這裏?」常媽答道:「這是她前生的事。」吳某又問:「娘子沒有生育過,為甚麼也要進這座池?」常媽說:「我早已說明,此池並不是因生育而設。生育是人間常事,有甚麼罪過?」說完便牽着吳某沿原路回去。吳某一直昏睡到翌日下午才起來,臉色黃白,像久病的人,幾天後才復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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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原文月餘,吳思妻轉甚,走至常嫗家,告以欲再往看之意,常甚難之。許以數倍之資,始為首肯。如前囑嬸母鎖門,常嫗復來相約。出門行里許,常嫗忽撇吳奔去。吳不解其故,錯愕間,見前有一老翁肩輿至,覿面乃其祖也。吳惶欲避,祖喝之曰:「汝何為至此?」吳無奈何,告以故。其祖大怒曰:「各人生死有命,汝乃不達若此!」手批其頰罵曰:「汝若再來,我必告陰官,立斬常嫗。」遣輿夫送至河畔,輿夫從後推吳入河,大叫而醒。左頰青腫,痛不可忍,托病臥房中,十數日始愈。
              白話譯文一個多月後,吳某對妻子的思念更加深切,又走到常媽家,表示想再去看她。常媽十分為難,直到他答應付出幾倍酬金,才肯點頭。吳某像上次一樣囑咐嬸母鎖門,常媽也再次前來接他。他們出門走了一里左右,常媽忽然丟下吳某,獨自奔走。吳某不明所以,正在錯愕,便看見前方有個老翁乘轎而來;迎面一看,竟是自己的祖父。吳某慌忙想躲,祖父喝問:「你為甚麼到這裏來?」他無法隱瞞,只得說出緣故。祖父大怒道:「每個人的生死都有命定,你竟如此不明事理!」隨即揮手打他的臉頰,又罵道:「你若再來,我一定稟告陰官,立即斬了常媽。」祖父命轎夫把他送到河邊,轎夫從背後將他推進河裏。他大叫一聲醒來,左邊臉頰青腫,痛得難以忍受,只好託病躺在房中,十多天後才痊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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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• :急忙、立刻。
              原文時吳有姻戚某翁病篤,吳謂其嬸母曰:「某翁某日方死。」嬸驚問之,吳告以兩次所見,並言於一衙署前,見所掛牌上姓名月日,故知之也。自後吳神氣委靡,兩目藍色,下午後即常見,至今猶存。吳嬸母,法嘉蓀中表,法故悉其顛末,而為予言。
              白話譯文當時吳家有一位姻親病重,吳某對嬸母說:「某翁要到某日才會死。」嬸母驚訝地追問,他便說出兩次進入陰間的經歷,又說自己曾在一座衙署前看見懸掛的牌子,上面寫有那人的姓名和日期,所以知道死期。此後,吳某精神一直萎靡,雙眼呈藍色,每到下午便常常看見魂,至今仍然在世。吳某的嬸母是法嘉蓀的表親,因此法嘉蓀詳知事情始末,並把經過告訴了作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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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• :人死後的魂靈或傳說中的陰間異類。